张大胆是我们村的人。
他懒到什么程度呢?
这么说吧——他妈临死前叫他去端碗水,他躺床上愣了三炷香,最后说:“娘,您先咽了那口气,我自己起来倒。”
他妈气得当场坐起来了,骂了他一顿,然后一口气没上来,走了。
张大胆在床上躺了两天,第三天爬起来,去院子里给他妈磕了个头,然后又躺回去了。
他爹走得早,就剩他一个人,守着三间破屋、两亩薄田。他懒得种田,田就荒了。懒得修房,屋顶漏了。懒得娶媳妇,相了八回亲,媒人一提他的名,女方那边就没了下文。
他也不是完全闲着。他每天做三件事:吃饭、晒太阳、编瞎话。
晒太阳是有讲究的。村里墙根朝南的那面,一天到晚都晒得到。春夏秋冬,风雨无阻。夏天他躺那儿,冬天他把破棉袄裹上,照躺不误。村里人都说:“大胆这身本事,给我我也学不来。”
编瞎话是张大胆的第二职业。他编的瞎话特别真,真到他自己都信。有回他说他年轻时候跳过龙门,鲤鱼都给他磕头。村里铁蛋问他:"那你现在咋还搁这儿躺着?"张大胆翻了个身说:“龙门里有空调,没这儿舒服。”
铁蛋气得扭头走了。
新任县太爷到任那年,张大胆三十三。
县太爷姓孙,叫孙勤勉。人如其名,勤快得出奇。上任三个月,把全县跑了个遍,访贫问苦,日夜操劳。孙县太爷有个毛病——好"识人"。
他听说真正的世外高人都不起眼,越是高人越像个普通人。他就专门在乡野里头转悠,找那种"看着像傻子,实际上是大智慧"的人。
转悠了两个月,没找到。
那天他路过我们村,正好是晌午,日头最毒的时候。路过村口那面朝南的墙根,孙县太爷勒住马,往里一看——
一个男的躺着。
破棉袄裹着,光着脚丫子,枕着一块砖头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眼睛半睁半闭,望着天,一脸满足。
孙县太爷翻身下马,走过去。
"这位乡亲,"他拱了拱手,“晌午不歇晌,在这儿躺着?”
张大胆眼皮都没抬,含含糊糊说:“歇着呢。”
“歇晌不是该在床上歇吗?”
“床上没这儿暖和。”
孙县太爷愣住了。心想这人要么是傻子,要么是高人。他又问:“乡亲贵姓?”
“姓张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大胆。”
孙县太爷心里一动。张大胆。这名号听着就有故事。他又问:“张大胆,你天天在这儿躺着,不想点事儿?”
张大胆把狗尾巴草吐了,翻了个身,慢悠悠地说:“想啥?”
“比如……这辈子想干点什么事?”
张大胆睁开一只眼,看了看孙县太爷,又闭上了。
“不想。”
“为啥?”
“想多了,累。”
孙县太爷没走。他在张大胆旁边蹲下来,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,半天没说话。张大胆也不理他,自顾自躺着,日头晒得他昏昏欲睡。
过了一炷香,孙县太爷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你觉得这天下,为啥总治不好?”
张大胆没吭声。孙县太爷以为他睡着了,正要起身,张大胆忽然开口了。
“治得太勤了。”
“什么?”
张大胆翻过身来,难得正经地看着他。
“当官的治百姓,百姓治土地,土地治万物。你勤快,他想更快;你使劲,他想加劲。到最后,谁都歇不了,谁都睡不好。”
孙县太爷愣住了。
张大胆又说:“你知道为啥黄河老决堤不?”
“……为啥?”
"土框不住水。土咋了?治太狠了,翻得太勤,地气泄了。"张大胆打了个哈欠,“人也一样。”
孙县太爷站起来,在原地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对着张大胆深深一揖。
“先生大才。”
张大胆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:“滚。”
三天后,县衙来了四个衙役,抬着一顶轿子。
轿子停在张大胆家门口,衙役进去一看,张大胆还在躺着。衙役把轿帘一掀,说:“张先生,县太爷请您去做师爷。”
张大胆说:“不去。”
“县太爷说了,月俸二十两银子。”
张大胆没吭声。
“三十两。”
张大胆翻了个身。
“五十两,另外配一个丫鬟伺候您起居。”
张大胆坐起来了。他这辈子没见过五十两银子。
他上了轿。
张大胆当师爷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,县城炸了锅。
县太爷疯了?请一个懒鬼当师爷?全县城都在等着看笑话。
结果笑话没看成。
张大胆头一天到任,把全县的卷宗翻了一遍,然后就睡觉。第二天睡到晌午,起来吃了顿饭,又睡觉。第三天,县太爷问他案子怎么办,张大胆说:“急啥?放着。”
"放着?"县太爷愣了,“那些案子都堆成山了!”
"山不会塌。"张大胆打了个哈欠,“案子放着放着,自己就明白了。”
县太爷将信将疑。
结果呢?
一个月后,那些积压的案子真的一件件自己消了。有两家人争地界,争了十年没结果,结果有一天其中一家搬走了,地的归属问题自己解决了。有个人告邻居偷了他家鸡,告了八年,结果邻居死了,原告也懒得告了。
张大胆跟县太爷说:“你看,不用断,自己没了。”
县太爷哭笑不得。
张大胆还定了三条规矩:
一、每月收粮只收一次,不催不扰。
二、民间纠纷先让村长调解,调解不成再来告状。
三、衙门不加班,有事明天说。
三条规矩一出,衙役们高兴了,百姓们也高兴了。
以前县衙天天有人闹,告状的、喊冤的、递状子的,乌泱泱一大片。现在清静了——不是没人告状,是大家发现不用告了,村长一说和,气也就消了。
年底一算账,孙县太爷傻了眼。
这一年全县税收居然比往年多了三成。产量高了,逃荒的人少了,打架的少了,进衙门的也少了。百姓们日子过好了,自然有钱有粮。
孙县太爷百思不得其解,问张大胆。
张大胆躺在太师椅上,摇着蒲扇说:“你不管,他们自己管。你少折腾,他们多干活。”
三年后,孙县太爷升了官,调到省里当布政使。
临走前,他专门跑到县衙,想把张大胆也带走。
“先生跟我去省城吧,高官厚禄,要啥有啥。”
张大胆说:“不去。”
“为啥?”
“省城人多,晒太阳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孙县太爷不死心:“那您想要什么?”
张大胆想了想,说:“给我那三间破屋修修房顶,再给我两亩地,不用种,让我躺着。”
孙县太爷全答应了。
张大胆回了村。
他回到那面朝南的墙根底下,躺下了。
孙县太爷送的那两亩地,他连看都没去看。房顶修好了,他还是睡外头,说屋里闷。
后来省里来了几个当官的,专门跑到我们村拜访张大胆。
来了七八个,轿子停了半条街。
张大胆正在墙根底下躺着,看见人来,也不起来,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。
当官的们围着他站了一圈,问他怎么才能治理好一个地方。
张大胆闭着眼,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话:
"你们当官的,"他顿了顿,“少来几趟,就什么都好了。”
当官的们面面相觑。
张大胆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们。
“回去吧,我睡会儿。”
他一直活到七十八。
死的那天,日头正好,他还是在那面墙根底下躺着。中午他让邻居给他端了碗粥,喝完了,说了句"今儿天真好",闭上眼,就没再睁开。
他一辈子没娶媳妇,没种地,没干活。
他一辈子,就做了两件事——
晒太阳,说真话。
村里人后来给他立了块碑。
碑上没写他的名,也没写他的姓,就刻了一行字:
“躺着的人,醒着的心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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