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秀兰二十八岁。
她男人三年前死在煤矿里,尸骨都没运回来。婆婆哭瞎了眼,第二年也跟着去了。就剩她一个人拉扯着儿子铁蛋。
铁蛋那年七岁,瘦得像根麻秆,颧骨凸出来,眼睛显得特别大。秀兰怕他长不大,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他吃,自己饿了就喝凉水充饥。
可那年的凉水也快没了。
北方大旱,井干了,河道裂了,地里颗粒无收。村子里能走的都走了,不能走的也在家里躺着等死。秀兰收拾了一个包袱,把家里最后半袋糙米揣在怀里,背起铁蛋,踏上了逃荒的路。
她不知道往哪走。往东是黄河,往西是荒山,往南听说发了瘟疫。她就顺着官道走,走一步算一步。
铁蛋趴在她背上,不哭也不闹,饿急了就啃两口树皮。秀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着,疼得发紧。
第三天傍晚,天快黑了的时候,她在路边的破庙里发现了那个老太太。
老太太缩在墙角,身上的棉袄补丁摞补丁,灰扑扑的根本看不出本色。她一动不动,秀兰上前探了探鼻息——还有气儿,细得像根丝。
秀兰把她扶起来,从怀里掏出那半袋糙米。
这是她们娘俩最后的粮食。她本来打算熬成粥,一天喝一碗,能撑个七八天。
铁蛋眼巴巴地看着那袋米,咽了口唾沫。
秀兰没说话。她把米倒进破庙里的破瓦罐,捡了些干柴,生了火,慢慢熬。
粥熬好了,她舀了一勺,吹凉了,一口一口喂进老太太嘴里。
老太太牙都没剩几颗了,咽得很慢,粥顺着嘴角流下来。秀兰就用袖子给她擦,一勺一勺地喂,把大半碗粥都喂完了。
铁蛋在旁边看着,没哭也没闹。他把碗底剩下的那点粥底刮干净了,然后仰着头跟秀兰说:“娘,那个奶奶会好起来的吧?”
秀兰摸了摸他的头,没说话。
第二天天不亮,老太太醒了。她撑着墙站起来,看了看秀兰,又看了看铁蛋,忽然笑了。
"好心的。"她说,声音嘶哑,“老天爷会记着你的。”
秀兰给她装了半碗干粮,又把剩下的米全留给了她。老太太接过来,忽然伸手摸了摸铁蛋的脑袋。
"这孩子,以后会有出息的。"她说,“你们往东走,东边有活路。”
秀兰问她叫什么名字,家在哪里。老太太只是笑着摇头,拄着根木棍,一步步往西边走了。
"记着,东边。"她头也不回,“往东。”
秀兰真的往东走了。
半年后,她在济南城郊落了脚。给人浆洗衣服,缝补衣裳,什么活都干。铁蛋渐渐大了,送到一个掌柜的铺子里当学徒,从扫地打杂干起。
那掌柜姓吴,是个买卖人,心善,看铁蛋机灵,手把手教他算账、辨货、看人。铁蛋聪明,肯学,十八岁就能独当一面,二十岁当上了二掌柜。
秀兰四十二岁那年,吴掌柜病逝,临终前把铁蛋叫到床前,说:“你小子厚道,以后这铺子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铁蛋接手了铺子,没两年,生意越做越大。他把秀兰接到城里,雇了丫头伺候,逢年过节就带着她逛庙会、吃馆子。
可秀兰总是念叨一件事。
“铁蛋,你还记得不?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那年逃荒,路上遇到一个奶奶。”
铁蛋当然记得。那碗粥,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,还有那个笑眯眯的声音——“这孩子,以后会有出息的。”
"找到她。"秀兰说,“哪怕……哪怕见不上了,去她坟前磕个头也好。”
铁蛋点了头。
他派人四处打听,沿着当年的官道往回找。找了三年,花了多少银钱,跑坏了多少双鞋,终于打听到了。
老太太确实是往西走的。在一个小山村里住过几年,帮人洗洗补补,没收过一分钱。村里人都说她是个怪人,晴天雨天都坐在村口,盯着东边的路看。
五年前,她走了。
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,让村里人记着:“东边会有人来找我,是个小伙子,长得像他娘。”
村里人不明白什么意思,只当是老人的胡话。
铁蛋赶了半个月的路,到了那个小山村。村里人领着他到了老太太的坟前——就是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一座孤零零的土堆,坟前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四个字:
“东边好人。”
铁蛋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然后他看见坟边还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只破碗,碗底还留着当年烧粥留下的焦痕。
村里人告诉他,老太太把这碗当宝贝似的,说这是她的命。有人问她怎么不扔掉,她说:“扔不得。这是一碗粥换来的命,我得带到地底下去。”
铁蛋把那碗带走了。
他把它放在铺子的账台上,谁来也不许碰。有人问,他就笑笑说:“这是我娘的命。”
后来他才知道,老太太临死前,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捐给了村里的私塾,让村里的孩子读书。一个子儿都没留。
铁蛋四十五岁那年,把生意交给儿子打理,带着秀兰回了一趟那个小山沟。他在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天,什么也没说,就看着东边的路。
秀兰问他想什么。
他说:“娘,我想起那碗粥了。”
秀兰没说话,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天黑了,路灯亮了。远处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。
铁蛋忽然笑了。
"那奶奶说得对。"他说,“东边真有活路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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