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早些年,深山老林里的老百姓,日子过得苦,见识也少,一遇到头疼脑热、家宅不宁,就总爱往鬼神身上想。今天这家鸡不见了,明天那家娃半夜哭,后天哪个老人浑身疼,都说是撞了邪、碰了鬼、惹了不干净的东西。于是,就生出一种行当——端公。
这些端公,穿起花衣裳,拿起司刀令牌,又唱又跳,又念咒又画符,折腾一两个时辰,好吃好喝伺候着,临走还要拿一大笔钱。真有没有驱鬼治病?谁也说不清楚,可他们嘴巴会说,戏做得足,不少老百姓就信了,把他们当成能通天通地的活神仙。
在我们这一带,就有这么一个王端公,本名没人记得,外号倒是响亮,一个叫王谕嘴,意思是他嘴巴能说会道,死人都能说活;另一个更难听,叫王偏嘴,背地里大家都说他,嘴巴朝钱看,尽说瞎话。
这王端公,本事没半分,牛皮吹破天。逢人就说,他拜过高人为师,受过真传,上能请玉皇大帝,下能管阎王小鬼,不管是吊死鬼、淹死鬼、山精野怪,只要他一出手,立马服服帖帖,不敢再作怪。他跳一次端公,价钱开得老高,米也要,面也要,钱也要,穷苦人家被他坑得不少,可敢怒不敢言,生怕他暗地里“放鬼”害人。
可偏偏,山里就出了个不怕邪、不信鬼的硬汉子。
这人姓张,名单字一个生,年纪轻轻,从小就在深山老林里砍柴、打猎、挖药,胆子比碗口还粗,老虎豹子都敢面对面瞅着,更别说什么虚无缥缈的鬼神。村里人佩服他,送了个外号——张胆大。
张胆大为人正直,眼睛里揉不得沙子。他看多了王端公装模作样、坑蒙拐骗,把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、攒下来的银钱,轻轻松松骗进自己腰包,心里早就气得不行。他常常跟人说:“这些端公,全是骗人的把戏!哪有什么鬼?鬼都在他们心里头!”
旁人劝他:“你小声点,得罪了端公,他给你使坏,放鬼到你家,你就麻烦了。”
张胆大一听,反而更不服气:“我倒要看看,是他的鬼厉害,还是我的胆子厉害!这口气我咽不下去,早晚要找个机会,好好戏弄戏弄这个王偏嘴,让大家都看清他的真面目,不要再被他骗了!”
张胆大不是说说就算,他是个有心人,一直在等机会。
没过多久,机会真的来了。
那几天,山里刚好阴雨绵绵,雾气沉沉,晚上黑得格外早,风一吹过树林,呜呜咽咽的,像有人在哭,本来就容易让人心里发毛。张胆大瞅准这个天气,故意打扮得愁眉苦脸、慌里慌张,亲自跑到王端公家里去。
一进门,张胆大就装出一副害怕得要死的样子,恭恭敬敬作揖:
“王先生,王先生,求你救命!”
王端公一看有人上门请他,眼睛都亮了,故意端起架子,慢悠悠问:“怎么了?看你慌慌张张的。”
“王先生,你不晓得,我家最近闹鬼了!”张胆大压低声音,绘声绘色,“一到半夜,就有东西在屋头翻来翻去,锅碗瓢盆自己响,窗子也砰砰动,我一家人吓得不敢睡觉,再这样下去,非要出大事不可!我听人说,你老人家神通广大,能降妖捉鬼,特地来请你去我家走一趟,不管多少花费,我都愿意出!”
王端公一听,心里乐开了花,嘴上却故作高深:“唉,既然你诚心来请,我也不能见死不救。放心,有我老王在,再凶的恶鬼,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!”
两人说定,当天晚上,就请王端公到张胆大家里“捉鬼驱邪”。
天一黑,山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天上连星星月亮都躲得干干净净,路上黑漆漆一片,风吹得树叶“哗啦啦”响,远处还有几声怪鸟叫,一般人走在路上,早就吓得腿肚子打颤。
王端公可不怕,他吃的就是这碗饭。他特意换上那套“法衣”,头上戴个奇怪的帽子,手里拿著司刀、令牌,腰间挂着法器,雄赳赳、气昂昂,一路走到张胆大家门口,那派头,真像个下凡的神仙。
一进门,王端公就开始表演。
他先在堂屋摆上香案,点上香烛,烧起纸钱,然后拿起司刀,“叮叮当当”摇起来,嘴里呜哩哇啦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,一会儿跺脚,一会儿转圈,一会儿蹦起来,一会儿又蹲下去,手挽各种莫名其妙的“花诀”,嘴里大喊:“天灵灵,地灵灵,妖魔鬼怪快现形!”
张胆大在一旁看着,心里暗暗好笑,表面却装得毕恭毕敬,又递茶又点火,还端出早就准备好的好酒好菜。
等一套“法事”做完,王端公也累得够呛,加上又喝又吃,嘴巴不停,几杯烧酒下肚,脸也红了,脖子也粗了,走路都开始打偏偏,整个人二麻二麻,晕晕乎乎,连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。
张胆大看时机已到,也不声张,一边继续劝酒,一边趁王端公手忙脚乱收拾法器、醉得迷迷糊糊的时候,悄悄从屋里拿出一根纳鞋底用的粗麻绳,这绳子结实、耐用,不容易断。
他轻手轻脚走到王端公身后,像蚊子落地一样,没半点声音,把麻绳的一头,稳稳当当、结结实实,系在了王端公的腰带上。系好之后,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干笋壳。
这笋壳,是山里最常见的东西,春天剥竹笋剩下的,晒干之后又轻又薄,拖在地上,一走一摩擦,就会发出“嚓嚓嚓、嚓嚓嚓”的响声,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见东西,只听得见声音。
张胆大把笋壳牢牢拴在麻绳的另一头,笋壳长长地拖在地上,长短刚好,既不会绊倒人,又能一路跟着摩擦出声。做完这一切,他不动声色,像没事人一样,把王端公送到门口,客客气气说:“多谢王先生今晚辛苦,鬼已经被你赶走了,你慢走。”
王端公醉醺醺的,哪里知道自己已经中了计,还得意洋洋:“放心!有我作法,保你家平安无事!”说完,手里提着主人家给的一只大公鸡,摇摇晃晃,踏上了回家的夜路。
好戏,这才真正开场。
王端公刚走出百十来步,酒劲往上冲,脑袋昏昏沉沉,脚步虚浮。
就在这时,他猛地听见——身后,“嚓……嚓……嚓嚓嚓……”
一阵轻轻的、细细的声音,跟在他屁股后面。
王端公一开始没在意,还以为是张胆大好心,送了他一段路,心里还暗暗想:这娃还懂礼貌,还算有良心。
于是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挥挥手,含糊不清地说:“不用送了……回去吧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可回头一看——背后黑黢黢一片,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!
“嗯?”王端公愣了一下,揉了揉眼睛,再看,还是没人,“怪了,难道是我酒喝多了,耳朵听错了?”
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,继续往前走。
结果,脚一抬,那声音又来了——“嚓嚓嚓……嚓嚓嚓……”
跟得紧紧的。
他走快一点,声音就快一点;
他走慢一点,声音就慢一点;
他猛地站住,声音立刻停住,像有人故意跟他作对。
王端公这下,酒一下子醒了一大半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悄悄斜起眼睛,用余光往后面瞟——黑漆漆、阴森森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,配上那若有若无的“嚓嚓”声,格外吓人。
他当了这么多年端公,天天跟别人说捉鬼,可他自己心里最清楚——哪有什么真本事,全是骗人的!
一想到这里,他头皮发麻,头发根子一根根竖起来,冷汗“唰”地浸透了内衣,后背心凉冰冰的,毛骨悚然,浑身都不自在。
可他毕竟在外面吹了那么多年牛,总不能自己先露怯。他强装镇定,给自己壮胆,恶狠狠地对着黑暗骂道:
“噫!莫非是哪路不知死活的野鬼,今晚想跟老子算总账?哼!休想!我老王什么场面没见过?看老子一个个收拾你们!”
说罢,王端公把心一横,当场就在小路上耍起了他的“捉鬼绝招”。
只见他:
手挽花诀,脚步乱踩,
司刀乱摇,咒语狂念,
一会儿蹦,一会儿跳,一会儿转圈,一会儿劈砍,
把他学来的那十八般花样,一股脑全部耍了出来。
他自己都耍得气喘吁吁,心想:这么厉害的法术,什么鬼都该吓跑了吧?
可他万万没想到——身后那“嚓嚓嚓”的声音,不仅没消失,反而响得更清楚了,好像那“鬼”根本不怕他的法术,就跟在他脚边,绕着他打转!
王端公这下是真的吓破了胆。
他越想越怕,越怕越乱想,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个青面獠牙的小鬼,有的伸着长舌头,有的瞪着红眼睛,张牙舞爪,朝他扑过来,要抓他、咬他、拖他下地狱!
“啊——!”
他吓得魂飞魄散,手脚发软,再也顾不上什么端公的体面,什么法术咒语,全都抛到九霄云外。
他把手里的司刀“哐当”一扔,令牌也不要了,雄鸡也丢了,抱着脑袋,像被猎人追赶的兔子一样,没命地狂奔!
一边跑,一边沙哑着嗓子,撕心裂肺地惨叫:
“鬼来了!鬼追来了啊——!救命!救命啊——!”
那“嚓嚓嚓”的声音,就像贴在他身后,甩都甩不掉,跑多快,跟多快,仿佛那鬼就趴在他脚后跟上。他甚至觉得,后颈窝一阵阵发凉,好像有“鬼”在对着他吹气!
王端公吓得魂都没了,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,拼尽全身力气,往家里冲。
深一脚,浅一脚,跌跌撞撞,连滚带爬,终于,他看到了自家门口的轮廓。
“到家了!到家了!”
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,拼命用拳头砸门,声音都哭腔了:
“开门!快开门!婆娘!快开门啊!鬼来了!”
他老婆早已睡熟,猛地听见门外又是砸门,又是惨叫,吓得魂都差点掉了,手脚发抖,半天摸不到灯。好不容易点起油灯,灯光昏昏暗暗,更显得屋里阴森。她战战兢兢走到门边,小声问:“是……是你吗?外头……外头真的有鬼?”
“是我!快开门!再不开门,我就要被鬼抓走了!”王端公急得发疯。
他老婆一抽出门闩,还没来得及反应,王端公就像一头疯牛,“嘭”地一声,劈门而入!
进门之后,他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门闩上,生怕“鬼”跟着冲进来。闩好门,他转身还想往屋里床底下钻。
哪晓得——刚一转身,腰杆突然被狠狠一扯!
像是一只冰冷的大手,死死抓住了他!
王端公吓得魂飞魄散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:
“啊——!鬼抓住我了!!”
惨叫一声刚落,他浑身一软,一头栽倒在门边,当场昏死过去。
手里的油灯也摔灭了,屋里一片漆黑。
他老婆吓得呆若木鸡,站在原地,半天喘不过气,以为真的有恶鬼进了家门。
过了好一阵子,妇人慢慢缓过神,浑身发抖,重新点亮油灯,提着胆子,一步一步挪到门边。
只见王端公趴在地上,嘴巴啃了一口泥,脸青面黑,双眼翻白,不省人事,像死了一样。
妇人又怕又急,伸手去摸,还有气。她再仔细一打量,一下子就愣住了。
只见王端公的腰带上,清清楚楚绑着一根粗麻绳,绳子一头拖在门外,刚才关门太急,被门死死卡住。
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,顺着绳子往外一看——顿时恍然大悟,又好气又好笑,差点笑出声来。
那绳子的尽头,哪里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?
就拴着一张干巴巴、普普通通的烂笋壳!
路上那“嚓嚓嚓”的声音,就是笋壳在地上摩擦出来的!
刚才关门一扯,笋壳卡住,绳子一拉,就像有人抓住了王端公的腰!
什么鬼?什么妖?
全是他自己吓自己!
妇人又气又急,一把提起那根拴着笋壳的绳子,对着王端公又摇又喊:
“二娃他爹!二娃他爹!你醒醒!你睁眼看清楚!哪来的鬼啊!”
王端公悠悠醒转,眼神涣散,脸色惨白,嘴里还在胡言乱语,不停哆嗦:
“鬼……鬼……别抓我……我是端公……我会捉鬼……”
他老婆实在忍不住,气得骂道:
“鬼你个头!一天到黑装神弄鬼!你自己看看,追你一路、把你吓成这样的,到底是个啥东西!”
王端公顺着老婆手指的方向一看——一根麻绳,一张笋壳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他那醉意、那恐惧,一瞬间全都变成了羞愧。
他一下子全明白了:
自己吹了一辈子牛,说能捉鬼降妖,结果,被一张一文不值的烂笋壳,吓得半条命都没了,还当众出丑,丢人丢到家了!
王端公又羞又臊,又气又恨,一张脸涨成猪肝色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仰天大叫一声:
“啊——!羞死我也!”
话音一落,一口气没上来,当场又昏死过去。
第二天,这事就瞒不住了。
张胆大也不藏着掖着,把那天晚上的事情,原原本本、添油加醋,讲给四乡八里的乡亲们听。大家一听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出来了,一传十,十传百,整个平武山里,全都知道了王端公被笋壳吓破胆的笑话。
张胆大还做得更绝。
他把王端公那天晚上慌不择路丢掉的司刀捡回来,堂堂正正,钉在王端公家的大门上,像挂一块丢人招牌一样。
又把那只被丢掉的大公鸡,用那根拴过笋壳的麻绳,绑住双脚,挂在司刀旁边。
最后,他还拿起笔墨,在王端公的门板上,题了一首打油诗,字写得歪歪扭扭,却句句戳心:
端公王偏嘴,
自称能捉鬼,
一张烂笋壳,
险些把命追!
这一下,王端公算是彻底出名了。
每天都有人路过他家门口,指着门上的司刀、公鸡和诗句,指指点点,哈哈大笑。有人故意喊:“王端公,快出来捉鬼啊!”“王师傅,笋壳又来了!”
王端公羞得门都不敢出,头都不敢抬,以前那股神气活现、吹牛皮的样子,一扫而空。他心里明白,自己的脸面、名声、骗人的饭碗,全都被一张笋壳打得粉碎。
从此以后,王端公再也不敢穿起法衣、拿起司刀,出去跳端公、装神弄鬼、骗老百姓的钱财了。他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干活,安安分分做人,再也不提什么“捉鬼降妖”的大话。
乡亲们都说,张胆大这一出戏,做得好,做得妙,既教训了骗子,又点醒了众人,比十个端公都管用。
这正是:
莫道鬼神真可怕,
最怕是人心太假;
一张笋壳破骗局,
聪明胜过真菩萨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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