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那儿管黄河叫"老黄"。
老黄发起脾气来,能把半个村子吞了。所以黄河边的人家,都敬畏老黄,逢年过节往河里扔馒头、倒酒,说"河伯爷爷保佑"。
但我们村的人不怕。
为啥?因为我们村有个摆渡的老头。
老头姓啥叫啥,没人知道。
他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,一条船,一张旧帆。他把船停在村东头的渡口,往岸边一蹲,也不吆喝,也不喊价,就那么等着。
有人问:“船家,渡河多少钱?”
他摆摆手。
再问,他就把脸别过去,不理人。
村里人都说这老头怪,要么是个哑巴,要么是个傻子。后来有人试着上了船,到了对岸,老头还是摆摆手,一文钱不收。
日子久了,大家都知道了:这老头渡人不收钱。
起初没人敢坐。免费的谁敢要?怕里面有诈。后来有个货郎实在赶路,抱着试试的心态坐了一回。过了河,老头还是摆摆手,一文没要。
货郎逢人就说:“那老头是好人。”
从此,坐他船的人就多了。赶集的、探亲的、逃难的、奔丧的……老头的船不大,一次只能坐四五个人,但他从不拒绝,有时候船超载了,眼看要沉,他也不急,慢悠悠地撑着篙,一点一点往对岸挪。
有人给他送钱,他不要。送烟酒,他不收。送吃的,他闻一闻,摇摇头,放下了。
村里人都好奇:这老头到底图啥?
有人说,他年轻时候是个逃兵,杀了人犯了事,躲到河边来了,不敢见人,更不敢收钱,怕暴露身份。
也有人说,他是河神的化身,早年发大水,他来救过人,玉皇大帝让他留在人间渡人,渡够了一千个,他就回天上去了。
两种说法都有鼻子有眼。但没人去问他。
他也不说。
老头在渡口待了二十多年。
二十多年里,村里换了三任村长,盖了新房,死了老人,娶了媳妇。唯有他,还是一个人,一条船,一张旧帆。
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沟壑纵横,但身子骨硬朗得很。撑篙的时候手臂青筋暴起,一撑就是十几丈,稳得像根铁柱。
铁蛋他娘——就是村里的王寡妇——曾经给他送过一碗热粥。
那年冬天冷得邪乎,河水都结了冰,老头在船上窝着,冻得直哆嗦。王寡妇心善,端了碗粥过去。老头接了,低头喝完了,一滴不剩。喝完抬起头,冲王寡妇笑了一下。
王寡妇说,那笑模样,和和气气的,像个庄稼人。
可把碗还回来的时候,碗底压着两枚铜板。
王寡妇追出去,老头已经撑船走了。
后来王寡妇逢人就说:“那老头,不是逃兵,也不是河神。他就是个好人。好人不愿意欠人情。”
大水是光绪三年来的。
那年夏天,雨下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。老黄发了威,浪头有一丈高,把上游的村子冲了个干净。难民们扶老携幼,往我们村这边逃。老头的船一天来回十几趟,渡人、运粮食、捞落水的孩子,一刻不停。
水还在涨。
村里人都怕了,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往山上跑。周德顺——那时候他还是个小伙子——跑到渡口喊老头:“爷!您也跟我们走吧!”
老头没说话。
他站在船头,望着上游的水面,一动不动。
周德顺又喊了一遍。
老头这才回过头来。他指了指岸上停着的那条小船——那是村里用来打鱼的小船,平日里没人管,破破烂烂的。
"那船,"老头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谁的?”
周德顺愣了一下,说:“张老三家的,怎么了?”
老头点点头。他撑篙把大船靠了岸,招呼难民们上船。人太多了,他来回渡了三趟,才把所有人和东西都送到了对岸。
最后一趟上岸,他把篙往岸边一插,把缆绳系好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了周德顺。
是一枚铜钱。
铜钱磨得发亮,中间有个方孔,正面刻着"乾隆通宝"四个字。
"给你。"老头说。
周德顺愣住了:“爷,您这是……”
"拿着。"老头摆摆手,转身跳上了船。
"爷!"周德顺追上去,“您上哪去?大水还在涨!”
老头没回答。他把帆升起来,风一吹,船就往前走了。浪头打过来,船头一扬,眨眼就出去十几丈。
周德顺站在岸上,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,越来越大,最后……不见了。
大水里头,一条船怎么可能走那么快?
周德顺揉了揉眼,船上真的没人了。
大水退了。
老头的船还在渡口,停得好好的,系缆绳的那根老柳树上,船舷上还留着他掌舵时磨出的老茧印。
可人没了。
再也没人见过他。
有人说他那天被水冲走了,死了。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,是河神下凡,渡完了该渡的人,就回天上去了。还有人说他游到对岸,找了个没人的地方,养老去了。
周德顺那年十七。他把那枚乾隆通宝用红绳穿起来,挂在脖子上,一直带到老死。
临死前他跟孙子说:“那老头,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哪路神仙。但有一件事我敢打包票——”
“他不是逃兵。逃兵没有那股子气。”
“那气是啥气?”
周德顺想了半天,说不上来。
他最后说:“你去坐一回他的船就知道了。”
可那船早烂了。
后来有人在那棵老柳树底下挖出过东西。
是一只旧篙,篙头包着铁皮,铁皮上刻着四个字:
“渡尽众生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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