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雁洲的摆渡人

风之吻 情感故事 69

落雁洲的摆渡人-第1张图片-风享汇

  落雁洲是江心一座小岛,不到两平方公里,住着十一户人家。岛不通桥,进出全靠龙浩的那条铁壳渡船。船旧了些,柴油机声音大,可稳,岛上老人说:“坐龙浩的船,碗里的汤都不会洒。”

  龙浩接父亲的班摆了八年渡。他父亲老龙原先也是摆渡的,后来腰坏了,上不得船,就把舵交给他。每天清早六点,南岸码头还笼着雾,龙浩就发动机器,突突突把船开出港,把上岛的人送过去。傍晚五点,再准时靠岸,把要出岛的接回来。一天两趟,风里雨里,雷打不动。岛上有句老话,龙浩的船比日历还准,日历会错,他的船不错。

  老龙走那年,龙浩二十二,刚从外面打工回来。父亲躺在床上,说:“洲上不能没船,没船,家就散了。”龙浩点点头,第二天就上了船。他没读多少书,可认得这条江的每一道弯,哪处水急,哪处夜里会起雾,闭着眼也分得清。

  他话少。码头上等人,别人闲聊,他只把烟掐了,用脚尖把缆绳一圈圈归拢。有人问,洲上今儿风大不大。他答,不大。再问,孩子托带的药收到了没。他答,收到了。问答到此为止,多一个字也没有。

  江婷是第三年秋天来的。县里撤了洲上原来的老教师,派她来接教学点,教六个孩子。她二十出头,城里师范毕业,头回坐这种小渡船,江风一灌,胃里就翻。她趴在船舷边吐得脸色发白,头发丝黏在脸颊上。龙浩从兜里摸出块姜糖,递过去,说:“含着,压一压。”她含着糖,甜味慢慢上来,听见柴油机突突响,看岛从水雾里一点点浮近,像一叶苔,泊在江心。

  教学点在洲尾一间旧祠堂改的屋子,窗正对着江。六个孩子,最大的读四年级,最小的刚入学,多半是爷爷奶奶带着,父母在珠三角的厂里打工,一年回来一两趟。江婷头一个月就摸透了,孩子们最怕的不是考试,是周五。周五镇上的娃被父母接走,他们留在岛上,搬个小板凳坐码头,望着对岸的灯,不说话。

  她开始留得久了。原本每周五回镇上住一晚,后来改成两周一回。她说:“孩子们等我讲下一半的故事,我走不开。”龙浩没接话,只是把船靠岸时,比平时更轻一点,生怕晃着她手里的书。

  两人就这么熟了,话仍不多。她上船,他伸手扶一把,掌心有常年攥缆绳磨出的厚茧,糙,却稳。她下船,他顺手把采购的米油拎到祠堂门口。有回她问他,你天天在这条江上转,不闷。他看了眼江面,说:“江不闷,闷的是人。”她笑,说:“你倒是会讲,平时一句话舍不得。”

  中秋那晚,岛上各家把桌椅搬到祠堂前,分一块月饼。江婷头回不在家过节,有些落寞。龙浩端碗糯米酒坐最边上,看孩子们追着月跑。二伯招呼他挪中间,他摇头,说:“外头风凉,惯了。”江婷看他一个人坐在灯影外,忽然觉得,这人把热闹都让给了别人,自己守着江。

  有回连着半月雨,祠堂漏,江婷上课得打着伞。龙浩出船回来,见她鞋湿透,从舱里翻出双旧胶鞋,说:“我娘的,你先穿。”她穿上,大了两号,走起路来咔嗒咔嗒,孩子们笑,她也笑。那双鞋她穿到撤并前两星期,鞋底磨薄了,才舍不得脱下来。

  入冬,县里来文,说洲上教学点生源不足,年底撤并,六个孩子转去镇中心寄宿,江婷的岗也一并调走。消息是江婷念给岛民听的。念完,祠堂里静得能听见江风水声。最小的女孩小满,拽她衣角,仰着脸问:“老师,你走了,谁给我讲完《小王子》?”小满腿不好,走几步就喘,可每天最早到祠堂,坐第一排。江婷给孩子们读《小王子》,读到狐狸说驯养,小满举手,问,老师,摆渡叔叔是不是也把这条江驯养了。江婷愣住,望向窗外停着的船,没马上答。

  江婷蹲下,平视她,说:“我讲不完,书留在这儿,你长大了,自己接着念。”小满不吭声,夜里在她宿舍门口塞了一幅蜡笔画。画里两个小人站船上,一个拿桨,一个拿书,底下歪歪扭扭写,老师和摆渡叔叔。江婷把画压在教案底下,每回翻到,心里就软一下。

  撤并前的日子,江婷没闲着。她挨家挨户教老人用视频电话,调好字号,好让孩子在镇上能天天看见家。她把六个娃的身高一笔笔记在祠堂门框上,说等他们回来,一个个比。二伯的孙子阿石最高,她画了道杠,写“阿石,一米三八”。龙浩看在眼里,有天收了工,从船舱底翻出个铁皮盒。盒子里是这些年乘客落下的零碎,一枚发卡,一只手套,半截铅笔,还有张皱巴巴的船票。他指着那半截铅笔,说:“这该是小满的,你帮她还。”

  她接过来,翻看,愣了下,说:“你什么都留着。”

  他说:“船上落的东西,总得有人还。还不了,就先存着。”

  有回深秋,江婷夜里发了高烧,岛上没有药。龙浩二话不说,半夜开船,顶着风去对岸卫生院取了药,回来时衣襟全湿,递药的手却稳。她烧退了,睁眼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打盹,头一点一点。她说:“你咋不回去睡。”他睁眼,说:“船在这儿,我在这儿。”她没再说话,把被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那夜江风很大,祠堂的窗纸扑扑响,她半梦半醒,听见他在门外轻轻把缆绳又紧了一遍,像怕船被风刮走,也怕她被什么惊着。

  腊月二十一,最后一班船。六个孩子坐头排,江婷坐中间,龙浩掌舵。江面起了雾,柴油机声闷闷的,像怕惊着谁。孩子们唱了支在学校学的歌,跑调,可唱得认真。江婷眼圈红了,没擦,拿手机把这一程录下来。

  到南岸,家长早等在那儿。小满被姑姑牵走,回头喊:“老师,书我天天念!”江婷挥手,直到人影进了雾里。

  她拖着箱子要走,龙浩在船头叫住她。他递来一样东西,是只旧马灯,锈了,玻璃却擦得干净。说:“你头回来,吐完随手搁船舷的,我一直挂着。”她认出来,那晚她难受,灯忘了拿。原来他挂着,挂了三年,灯油早干,可玻璃亮堂。

  她说:“你咋不早还。”

  他说:“早还,你早忘了这条船。”

  她接过灯,灯不亮,握在手里却是温的。那一刻她才懂,这三年他每日两趟的稳,是种不开口的送。他送的不只是人,是把岸,稳稳停在每个人脚下。

  后来洲上只剩四户。龙浩还摆渡,只是乘客少了,多半是周末从镇上回岛的孩子。江婷调去镇中心小学,教的还是那六个。每月末,她领着孩子坐他的船回洲上看爷爷奶奶。船还是那条船,柴油机还是突突响,雾起来时,她仍爱站船头。

  有回雾大,她站他旁边,忽然说:“龙浩。”

  他应:“嗯。”

  她说:“这船,比我哪儿都熟。”

  他没回头,望着前面白茫茫的江,说:“船认路,也认人。”

  后来年年腊月二十一,江婷都去南岸码头站一会儿,不为什么,就为看那船突突突开来,像把一年里没说出口的话,又渡了一趟。

  江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些,可两个人都听见了。船突突突往前,把雾一点一点劈开,像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年月,慢慢渡到了对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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