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七月最热的那几天,刘敏正在温室里给一株龟背竹擦叶子,一抬头,玻璃穹顶外面贴着一张人脸。
她吓得往后退了半步,水壶差点掉地上。
那张脸也吓了一跳。然后那个人抬起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,隔着玻璃冲她摆了摆,口型说的是:不好意思。
刘敏这才想起来,今天是一年四次的大清洗。
热带温室的穹顶是全玻璃的,弧形的,最高处离地二十七米。每次清洗都要从外面挂绳下来两个人,像两只贴在玻璃上的蜘蛛。
她冲他点了点头,继续擦她的叶子。擦到第三片的时候,她忍不住又抬头。
那人还挂在原来的位置,正用刮水器一下一下地刮玻璃。刮过的地方水痕消失,世界一下子清楚起来,绿意好像被往前推了一寸。
他往里看了一眼,正好撞上她的目光。
刘敏赶紧低头。
中午休息,工人们在温室外的草坪上吃饭。她端着一壶温水出去,看见那个挂绳的人独自坐在花坛边,没跟别人一起。他仰着头,闭着眼,很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然后他站起来,检查了一遍绳索,扣好,往上走。
刘敏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明白那个闭眼是什么意思。
她把水壶放下,什么也没说。
下午三点,他下来了。安全绳解下来的时候,她看见他T恤后背湿透了一大片,手指在抖,不是累的那种抖。
她把那壶温水递过去。
"喝点。"她说,"温室里的水,晾温的。"
他愣了一下,接过去,仰头喝了大半壶。
"谢谢。"他嗓子哑得厉害,"我叫张磊。"
"刘敏。"她说,"文刀刘,敏捷的敏。"
"张磊。"他说,"三个石那个磊。"
"那挺结实。"她说。
"干活的人,名字得结实点。"他笑,"不然挂不住。"
刘敏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挂在二十七米高的那根绳。
"这一整片温室都归我管。"她说,"我是种树的。"
张磊抬头看了看那座巨大的玻璃穹顶。
"那你每天抬头,看见的都是我。"他说。
刘敏没接话。她觉得这个人说话有点讨厌,又有点意思。
那之后她才发现,这人是真的讨厌。他挂绳下来的时候,总故意停在穹顶正中央,正好是她抬头的正上方。她低头干活,余光里总有个影子晃来晃去,像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。
那次之后,张磊每次来,都会在她抬头的时候,正好出现在她的视线里。
他们在玻璃两侧发明了各种说话的办法。声音传不过去,她就用白板笔写在玻璃上,他刮水器一过,字就没了,像被雨冲掉的秘密。他也在外面写,用手指蘸着刮下来的水,笔画歪歪扭扭的。
他写过:今天上面风大。
他写过:你那盆鹤望兰,长歪了。
他写过:我从二十七米看下来,你在一片绿里,很好认。
最后那句,她盯着看了很久,直到水痕干了。
有一回他什么也没写,用手指蘸着水,在玻璃上画了一棵树。歪歪扭扭一根杆,顶上撑开三片叶子。画完他敲了敲玻璃,指指她,又指指那棵树。
刘敏看懂了,脸有点热。她走过去,在那棵树的旁边,添了一个小小的人形。
他在外面看着,笑得肩膀直抖,绳子跟着一晃一晃。
她也写。她写过:二十八度,八十湿度,你外面多少度。
他写:三十九,但是有风。
她写:那你下来。
他写:快了。
有一回他从高处的檐角捡到一小截被风吹上来的枯枝,挂在安全绳上带下来给她。她说这有什么用。他说你不是种树的吗,万物都有用。
她真的把它插进育苗盆。三个月后,那截枯枝抽出了一点绿。
她拍了照片发给他。他回了一句:你看,我没骗你。
他学会了在下来的第一时间往温室里钻。外面三十九度,里面二十八度,他说这是全城最舒服的十度温差。她不赶他,只是每次都把那把旧藤椅擦一遍,推到通风口底下。他坐不了五分钟就得走,工头在楼下按喇叭,喇叭声穿过两层玻璃,闷闷的,像谁在水底喊他。
刘敏开始盼望每个季度。她把温室里花开的时间表背得比谁都熟,就为了能告诉他,下个月王莲开,你会来吗。
入秋以后,她说漏了嘴。
那天他下来喝水,她随口问:"你做这个多久了。"
"六年。"
"不怕吗?"
张磊擦汗的手停了一下。
"怕。"他说。
刘敏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。
"第一次上绳,我在八楼吐了。"他笑了一下,"师傅说吐三次就好了。我吐了十一次。"
"那你为什么还做。"
"钱多。"他说得坦白,"我妈在老家,我妹还在念书。这活儿一天顶我在厂里干三天。"
他说得很轻。刘敏站在旁边,忽然觉得那座二十七米的穹顶特别高。
"我数过,"他说,"每次上去之前,我都闭眼数六十个数。数完了就不怕了。"
"有用吗?"
"没用。"他说,"但是数完,就得上去了。"
那是他们第一次没有隔着玻璃说话。
那天他走的时候,刘敏叫住他。
"张磊。"
"嗯。"
"下次你上去之前,"她说,"往温室里看一眼。我在里面。"
他站住了,回头看她。玻璃穹顶在夕阳里反着光,整座建筑像一颗透明的、发亮的种子。
"行。"他说。
入冬前最后一次清洗,他下来得比往常晚。她等在门口,看他一步步走近,脸上有一道被风吹出来的红印子。
"明天就冷了。"他把空水壶还给她。
"那你多穿点。"
"穿了。"他拍了拍工装,"里面那壶热水也算一层,你给的。"
刘敏没听懂。等他走出老远,她才反应过来,在原地站了半分钟。
冬天,温室里那株养了七年的巨魔芋要开花了。
这东西一辈子开不了几次,花期只有两三天,而且臭。刘敏守了七年,就为了这两天。偏偏那天预报有大雨,清洗的活儿本来要顺延,张磊却还是来了。
"雨前洗,干得快。"他说。
风一阵紧似一阵。中午的时候雨点开始砸玻璃,穹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工头在下面喊,让上面的人赶紧下来。
张磊挂在半空,绳子被风吹得晃。
刘敏站在温室中央,仰着头,什么都做不了。她看见他在雨里稳住身子,摘下头灯,把光打在了温室里最高的那片叶子上。
那束光透过雨幕和玻璃,落在她脚边。
她在光里站着,忽然眼眶发热。
他下来了。浑身湿透,嘴唇发白,手抖得连安全扣都解不开。
刘敏冲过去,帮他把扣子解开,把准备好的干毛巾和热水塞进他手里。
"你疯了。"她的声音在抖。
"没疯。"他哆嗦着笑,"你不是说,让我往里看一眼吗。我看了。"
他顿了顿,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。
"我看见里面有一大片绿。我还看见,你在最中间。"
温室里飘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。
"什么味儿?"他问。
刘敏抹了把脸。
"巨魔芋。"她说,"开了。"
那株养了七年的植物,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,缓缓张开了它巨大的、深紫色的花。
张磊站在雨里,看着温室里那团紫色,看了很久。
"值了。"他说。
那天晚上她给他发消息:花开了三天,今天谢了。你没赶上最盛的时候。
他隔了很久才回:我赶上了。
她说:你看见的是半开的。
他说:我看见的是你站在底下那副样子。这个比花稀罕,也就三天,我正好赶上。
开春以后,刘敏听说张磊转了岗。
他去考了个证,做起地面设备维护,工资少了一半。
她没问他为什么。
清明前后,温室里暖得能穿单衣。刘敏正在剪枝,听见身后有人喊她。
回头,张磊站在温室门口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手里拎着个工具箱。
"我来报到。"他说,"以后这片玻璃,从里面修。"
刘敏愣在那儿。
"你不上去啦?"
"不上了。"他说,"数六十个数的事,我干了六年,够了。"
他把工具箱放下,抬头看那座巨大的穹顶。这一次,是从里面往外看。
"我以前从上面看下来,"他说,"觉得你很小,绿很大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从底下看上去,"他转过头,冲她笑,"天更蓝。"
刘敏把剪刀往围裙上一插,走过去,把那盆从枯枝里救活的绿,塞进他怀里。
"那归你了。"她说,"你说万物都有用。"
张磊抱着那盆绿,站在温室的暖湿里,看着这个种树的姑娘。窗外是四月的天,玻璃穹顶亮得像不存在一样。
"刘敏。"他说。
"嗯。"
"我下来那天就想明白了。"他说,"高处的风景我看够了。以后我想看的,都在地面上。"
她低头笑了笑,伸手把他工装领口那颗没扣好的扣子,一颗一颗扣上。
温室里二十八度,湿度八十。头顶的玻璃干净得像是没有。而他就站在她面前,不用再隔着什么。




还木有评论哦,快来抢沙发吧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