豁口的青瓷碗

风之吻 情感故事 166

豁口的青瓷碗-第1张图片-风享汇

  黄思琪的工作室在南巷最深处,一年里有半年关着窗。

  不是不愿见人,是漆要阴。生漆这东西性子古怪,太阳一晒就僵,风一吹就皱,非得关在又潮又暗的屋子里,让它自己慢慢干。一只碗修下来,少说一个月。

  修一只碗,要十四五道工序。黏合、补缺、打磨、上漆,最后是金。中间每一步都得等,等漆干,等它硬,等它把多余的水分自己收回去。急不得。急了,金线会走偏,或者过上一年半载自己掉下来。

  黄思琪刚学这门手艺的时候,最受不了的就是等。她师父说,你不是在等漆干,你是在等自己静下来。

  屋里常年一股气味,像雨后的旧木头。架子上排着一溜待修的器物,每一个都用宣纸盖着,底下压一张纸条,写着主人的名字和送来那天的日子。

  郑凯第一次来,是三月的一个下午。

  他抱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口,肩上还落着窑灰。

  "听说你修瓷。"

  "修。"黄思琪抬头,"不是修好,是修得能再用。"

  郑凯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。里面是一只茶盏,碎成七片。白釉,撇口,沿口有一圈极细的描金,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

  "能修吗。"

  黄思琪拿起最大的那片,对着光看了看。

  "能。"她说,"但修好了,不是原来那只。"

  "我知道。"

  "那你还要修。"

  郑凯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"要。"

  他把名字写在纸上,写得很慢。写完他问:"多久。"

  "一个月。"

  "这么久。"

  "漆要等。"黄思琪说,"你急,它就废。"

  郑凯笑了一下:"我这个人,最不会的就是等。"

  他是做陶的。窑在城郊的半山腰,一周开一次。他做的东西极薄,薄到能透光,也因此十窑九裂。每次开窑,他都要在窑前守一整夜,等温度一点点降下来,才肯把窑门推开一条缝。

  他的窑在半山腰,长年就他一个人。揉泥、拉坯、修足,一双手泡在泥水里,指纹都快磨平了。山里没人说话,他就跟窑说话。开窑前那一夜,他总要坐在窑门口,听里头噼啪的细响,像听一个人在里面翻身。

  他等不了。有好几次,他提前开了窑门,冷风灌进去,一窑的东西全炸了。

  黄思琪听他说这些的时候正在调漆。她用一把牛角刀,把生漆和糯米粉一遍遍地拌,拌到能拉出细丝。

  "你为什么不等。"她问。

  "等不了。"

  "为什么等不了。"

  郑凯没答。

  后来他常来。不是取东西,是送东西。每次开窑,他都把裂的、塌口的、变形的挑出来,用报纸包好,送到南巷。

  "这些都废了。"他说。

  "我看看。"

  她看,然后留下。

  "你留着干什么,都是废的。"

  "它们不是废的。"黄思琪说,"它们只是开了。"

  郑凯不说话。他每次来都坐在门口那张竹椅上,不进屋,说是怕身上的窑灰脏了她的漆。黄思琪也不请他进。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说话,像隔着什么别的。

  四月里下了半个月的雨。漆干得慢,黄思琪把活儿往后推。郑凯来过三回,回回空手。

  "还没好?"

  "下雨。"

  "下雨跟漆有什么关系。"

  "漆要湿。"她说,"天太干,它反而不干。"

  郑凯觉得这话像在绕他。他坐在竹椅上听雨打屋檐,忽然觉得,这院子里的雨声,跟他窑里的火声,是同一种东西。

  "你那只茶盏,"黄思琪忽然说,"是谁的。"

  郑凯沉默了很久。

  "我师父的。"

  "怎么碎的。"

  "我摔的。"

  黄思琪没抬头。

  "他走的那天,我端着它出门,脚下一滑。"郑凯说,"我蹲在地上捡了七片,一片都没少。我数了三遍。"

  "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拿来。"

  "因为我一直觉得,碎了就该是碎的。"他说,"我师父教我的,一件东西要么完整,要么就毁掉。他做坏了就砸,砸完重新练泥,从不留残次品。"

  黄思琪把漆刀放下。

  "那你现在怎么想通了。"

  "没想通。"郑凯说,"我只是忽然很想用它喝口茶。"

  这一个月里,郑凯来过四回。头一回问好了没有,第二回站在门口看她调漆,第三回坐了半个钟头没说话,第四回干脆没进门,只在巷口站了站。黄思琪都看见了,没催,也没劝。修漆的人最懂,有些东西只能等它自己干。

  五月的最后一天,茶盏修好了。

  郑凯拆开布包的时候手是抖的。那只盏坐在他掌心里,白釉上走了七道金线,从口沿一路劈到圈足,像一道闪电被谁按进了瓷里,又像冬天枝头上剩下的最后几片叶子。

  他看了很久。

  "太扎眼了。"他说。

  "金子都扎眼。"

  "我师父说过,金缮是给器物留伤疤。"

  "不是伤疤。"黄思琪说,"是它活过的证据。"

  郑凯捧着那只盏,指腹一遍遍摸过金线。摸到第七遍的时候,眼睛红了。

  他没哭,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:"我师父要是在,肯定要把我骂死。"

  "为什么。"

  "因为他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将就。"

  "这不是将就。"黄思琪说,"这是认。"

  六月底,郑凯烧了一批新杯子。极薄,薄到能看见指影。开窑那天他一夜没睡,守在窑前,等温度一点点降。

  天亮的时候他推开了窑门。

  三十只杯子,裂了二十七只。

  他把它们一股脑装进麻袋,扛到南巷。

  "全给你。"他说,"我不要了。"

  黄思琪解开麻袋,一只一只往外拿。她的手很稳,把每一只都托在掌心,转着看一圈。

  "你为什么不要。"

  "它们裂了。"

  "它们裂得很好看。"

  郑凯愣住。

  "什么?"

  "你看这只。"黄思琪把一只杯子举到窗前,晨光穿过杯壁,那道裂纹被照得像一根金丝,"裂纹是顺着釉的走向走的。这是窑自己裂的,不是你裂的。你管不了。"

  "管不了就是废的。"

  "管不了才是对的。"黄思琪说,"你能管的东西太少了,郑凯。"

  他站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
  后来那二十七只杯子,黄思琪修了整整两个月。

  她一天只修一只。早上上一道漆,下午不动它,晚上再看一眼。有些裂口太细,她得举着放大镜找上半天,找着找着天就黑了。她说灯下的漆色不准,晚上从不干活。那两个月里,她破了例。

  她修的时候,郑凯一次都没来催。他照旧每周来,坐在竹椅上,有时带一包新茶,有时什么也不带。他不问进度,黄思琪也不说。

  七月末的一天,黄思琪把最后一只杯子修完,摆进架子。她坐在空下来的工作台前,忽然觉得屋里太静了。

  她抬头,看见架子最高处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。

  那里本该有一只她自己的碗。

 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,青瓷,碗口豁了一小块。送来那天是两年前的秋天,她自己在纸上写下名字,然后一直没动过。

  不是不会修。是不敢。

  八月的第一个傍晚,郑凯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见她把那只青瓷碗从架子上取下来,放在台面中央。

  "你要修了?"

  "嗯。"

  "为什么是现在。"

  黄思琪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把碗推正,拆开那盒还没开封的金粉。

  郑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开始下雨,他没回头,可他知道她一直站在门里看。

  那只碗在架子上放了两年,豁着口坐在最高处,像个谁也不肯先提的事。

  那只碗修好,是九月底。

  黄思琪用了一个月调漆,二十天上金。最后一道工序做完那天正好是中秋,她把碗摆在窗台上。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碗底那道金线亮了一下,像水面被谁轻轻拨了一下。

  第二天郑凯来,她用那只碗给他倒了杯茶。

  他捧着,很久没喝。

  "烫。"她说。

  "我知道。"

  "那你还捧着。"

  "我在看金线。"

  "金线有什么好看的。"

  "我在看它裂过的地方。"郑凯说,"我想看看,它是不是比别的地方更结实。"

  黄思琪没有答话。

  她走到门口抬头看天。九月末的天很高,云走得极慢。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一半,香气混着屋里的生漆味,居然不难闻。

  郑凯把茶喝了。喝完,他把碗倒扣在掌心,看碗底的圈足。

  "黄思琪。"

  "嗯。"

  "我下个月开窑。"他说,"这次我等它凉。"

  "嗯。"

  "你要不要来看。"

  黄思琪转过身看着他,想了想,说:"好。"

  郑凯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架子最高处。

  "你母亲的?"

  黄思琪愣了一下。

  "你怎么知道。"

  "它在那上头放了两年。"他说,"不是舍不得修,是舍不得动。"

  檐上的雨停了。院子里积了一小洼水,月亮落在里头,被风一吹,碎了又圆,圆了又碎。

  黄思琪看着那一洼水,忽然想起师父教她的第一句话。

  金缮这门手艺,不是让碎掉的东西变回原样。是让碎过的地方,比别处更亮一点。

  她弯腰把院门掩上,回屋把那只青瓷碗收进架子。这一次没有放到最高处,放在了手边。

  远处半山腰上,隐着一点灯火。那是他的窑。她想,今晚他大概又要坐在窑门口,听一整夜的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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