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那年春天，校园里办艺术节。我第一次看见林曦，是在广场边的写生摊位前。
那是高一的下半学期，艺术节连办三天，各个社团都摆了摊。书法社铺开长卷，音乐社在亭子里弹吉他，空气里飘着气球和爆米花的甜香。我午饭后没事，在校里乱逛，转到广场，见一群人围着个画架。画架后坐着个戴草帽的姑娘，正低着头调色，皮肤白白的，侧脸瞧着格外清秀。阳光从椰树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她睫毛上跳，她鼻尖还沁着一点汗。她身旁立着画板，脚边散着几支笔，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样，旁人吵闹半点扰不着她。我本只是看画，目光却不由自主黏在她身上，心里嘀咕，这学校竟有这般鲜亮的姑娘，真好看。
我想让她注意到我，便故意在摊位不远处晃，装作赏画，余光却老往她那儿飘。可她只顾画画，半点没抬头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放下笔，像是去接水，往喷泉那边走。我不知她出来了，正要往回走，一转头，她竟迎面而来。我慌得脚下绊了下，差点栽倒，她噗地笑了，说，走路瞧路呀。那笑声清清脆脆，像铃铛。我脸腾地红了，嗫嚅句对不起，逃也似的走开，连她草帽下那双弯弯的眼都没敢多看。回到宿舍，对着手机前置镜头一照，好家伙，红得像熟虾。怕呗，呵呵，没奈何。
光阴走着，好几个星期没再撞见她。我心倒先静了，埋进课本里。那阵子我蹭进了班里的篮球队，有个要好的队友看我常走神，打趣，想妞啦？我俩一拍即合，他正暗暗惦记隔壁班一个女生，我与他同是暗恋路上的人。有一回他撺掇，下回联赛咱们去认识认识外班的姑娘。谁知到了场边，他比我还怂，缩在后面不敢上。我笑他，人家又不咬人。他到底叫怯场赢了。从那往后，我俩倒成了形影不离的搭子。
没多久，我俩约着把头发染了。也不知哪根筋搭错，我竟染了全校最扎眼的一抹红，想着这样才出众，她才会留意，好留个够酷的印象。每天午休，我便和他在食堂门口坐着，盼着人流里再遇着那个姑娘。我常想，若她远远望见一抹红发，会不会多停一瞬，会不会想起广场上那个绊跤的男生。等了几个星期，竟等成了习惯，真碰见她的次数却不多。可我那股韧劲儿上来了，今天没见，明天接着等。有几回瞧见了，却不敢上前，只远远看着她走远。人胆小，误事，没奈何。
有一回正午，队友戳我，那姑娘在那儿，你敢不敢去讨个联系方式？旁边几个队友都起哄壮胆。我一横心，迈步过去，谁知踩到台阶棱，身子一晃，脱口便道，同学你好。话音未落，她和她朋友都乐了，她掩着嘴，眼底弯弯的，回了个嗨。我脑子一空，蹦出句没事没事，扭头就撤。回去他们笑，你红头发像信号灯，谁敢理你。又是一回没奈何。我倒想得开，她冲我笑来着，便值了。
自那起，那姑娘便成了我心里明追的人。
日子滑过去，我们还在老地方等。有一回，队友阿飞瞧见她上了辆接她的车，喊，她走了。我懊恼，又错过一回。好在另一个队友小茹，是她同寝室的姐妹，悄声说，你想认识她？我帮你。没两天，小茹真把她的号码递给了我。这下好了，盼头亮了一线。
当天夜里十二点多，我摸起手机，发了条短信：今天艺术节看见你写生，画得真好。我是高一的刘涛，能认识你吗？
手指一按，心也悬起来。这般晚了，她许是关机，没回。我捧着手机翻来覆去，生怕错过一点震动。第二天早上，她大概是好奇，回：你是谁呀？我乐得差点蹦起，连忙回：就是广场上绊一跤、被你笑走路瞧路那个，这下记起来没？她发了个偷笑。到了下午，我讨了她的 QQ，线上聊了起来。
可我连白日梦都没做全，她竟主动打来电话。我疯了似的跑去跟阿飞他们显摆，那姑娘，打电话给我了。阿飞直嚷，还有这等事。我躲到宿舍阳台接的，夜风一吹，心跳得砰砰的。喂，我故作镇定。她爽快，直接约我：周末校外的夜市，有空么？我说有啊。她说，那就见呗。话不多，她先把约抛了过来。我得意地跟队友们说，她约我周末出去。他们不信，不是吧。我说是。哈哈，周末要去约会了。晚间好生拾掇，耍足了酷。
周末，我和搭子约好，向他借了件挺括的褂子，又对着镜子把红发抓了又抓。我们在东门等她。搭子问，真会来？我说横竖她约的。他说，等老半天没影，别放你鸽子。我嘴硬心虚，说打给她。一拨，不通。再拨，仍不通。
快九点，又拨，这回通了，嘟了许久没人接。再拨，暂时无法接通。我暗忖，不会真被放鸽子吧？
没多久，像是她打回的，我赶忙接，嗨，你出来没？她说，马上到。
不久，她真来了。我迎上去，看她那模样，清清爽爽，比画架后更鲜活。我们便去校外的江滨夜市，挤在人堆里吃串，说笑。她瞧我红发，笑，你这颜色，活像红绿灯。我讪讪。江面映着灯，碎银似的晃，我们逛到很晚才回。打那以后，我和那姑娘便熟了。
有一日，她发来短信：最近备考，不想分心谈这个，想认你做个学友，陪我温书那种。我一时无语，暗忖，是不是我不够帅，她才不中意？想来定是了。过后她问，可不可以答应她一件事？我问，啥？她说，你能不能把烟戒了？我记得那回午休绊跤，嘴里还叼着烟，大约早被她瞧见。我说，听你的，小人遵命。当天晚上，我把兜里那包烟全扔了。同学不知我为的哪出。戒了烟，我告诉她，戒了。她回个笑脸，像挺满意。
几经周折，我和她到底好上了。后来啊，那个曾在艺术节画架后让我一眼误终生的姑娘，真的成了我的恋人。青涩的年纪，鲁莽的红发，绊跤的初遇，还有那通躲到阳台才敢接的电话，都成了往后相视一笑的老底。后来的光阴，我们走过了许多刻骨铭心的爱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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