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张婷芳。
高三那年，我有一个习惯：每天早自习铃响之前，回头看一眼李峰。
就一眼。很短，短到如果他抬头，我会立刻转回去，假装在找笔。
我那时候骗自己说，这只是确认一下他来了没有。其实我是怕，怕哪一天我回头，那个位置是空的。
我看了整整三年，他一次都没有发现。
我打过他一巴掌。
因为他那天说："你别管我了，反正我也考不上。"
我气得手比脑子快。那一巴掌扇过去，全班都静了。他捂着脸愣住，我比他更愣，我从来没打过人，手心麻了半节课。
下午他报复我，把我桌洞里的零食一股脑扔了出去，正好砸在刚进门的老师脚下。他罚站，我坐在下面笑到肩膀发抖。
他大概以为我在幸灾乐祸。
其实我是在想，他记仇的样子，怎么也这么好看。
我们后来开始传纸条。
有一次课堂上传阅被老师逮住，他站起来替我挡了下来，回头把纸条塞给我。我摊开一看，上面写着"李峰"两个字，他的名字，笔画歪歪扭扭的。
我脑子一热，举起来给他看。全班开始起哄，我把脸埋进臂弯里，耳朵烫得能煎蛋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我的草稿纸背面、课本的空白处、演算纸的角落，这三年来写满了"李峰"。密密麻麻的，一整本都是。
所以我才敢举起来。
因为那两个字，我比他写得还熟。
我成绩不好，是真的不好。
我妈在走廊上骂我的那天傍晚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硬："考成这样，还给你买什么补习资料？不要再买了。"
我低着头，说了一句："……我好像没有。"
我没敢说后面的话，那些资料不是给我买的。
是我省了三个月的早餐钱，一本一本给他买的。他数学烂得一塌糊涂，我想着，他至少要考出去。
我妈骂我败家的时候，我一句都没辩解。
因为我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委屈。
高中三年，我一直在帮他。
带复习资料、抄重点、把他落下的卷子塞进抽屉。他享受得很自然，好像那些东西本来就该凭空出现在那里。
有一次我把整理好的笔记递给他，他嫌烦，顺手把我的作业本扔向了空中。本子在教室里飞了一圈，落在讲台底下。
我没骂他。我走过去，弯腰捡起来，拍了拍灰，坐回最后一排继续写。
他不知道，那个本子的最后一页，写满了他的名字。
我拍灰的时候，其实是在护着那一页。
他总是在走廊上偷偷递东西给我，一本练习册，一张卷子，隔着窗子喊："张婷芳，你往前挤一点。"
其实教室根本没有那么挤。
可我每次都真的往前挪一格。然后我们隔着几张课桌对上眼，又同时别开脸。
他抱怨老师总点他的名，我抱怨他把奶茶洒在我身上。袖子上那块奶渍，我回家洗了很久才洗掉，其实我偷偷没洗干净，留了个浅印子，又穿了三天。
我们在那些无关紧要的别扭里，把真正想说的话全耗光了。
期末考试前，我发现他塞了张小纸条在我书里。整册的重点，密密麻麻抄在巴掌大的纸上。
我抬头看他，说："李峰，你至少往前挤一点，我看不见。"
那天教室里课桌挨得密密麻麻，我们隔着一片黑脑袋，视线撞在一起。风扇在头顶吱呀转，粉笔灰在光柱里飘。
那是我整个青春期最想记住的画面。
我知道他还给了别人一张，但我没拆穿。
因为我知道，重点可以抄两份，可那张纸上"往前挤一点"的意思，只对我有效。
后来他失控过一次。
在教室外被老师抓个正着，他砸碎了一块玻璃，摔了书本和信，冲着所有人喊，说张婷芳总是欺负他。
我站在走廊上，收到了一封从教室里递出来的信。信封里夹着一些钱，他想把这三年的资料钱还我，写得清清楚楚，两清。
我拆开，看见钱，愣住了。
不是委屈，也不是生气。
是一种更钝的疼，原来在我这里攒了三年的东西，在他那里是可以算清的账。
我把钱收下了。我想，这样也好，至少他不用欠我。
高考结束那天，天很热。
我从考场里出来，白衬衫，头发扎起来，在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。然后我看见他了，他站在校门口，把一叠钱抛向空中，纸币哗啦散了一地，他在人群里疯了一样地找我。
他手里捧着一只粉色的纸鹤，朝我跑过来。翅膀被风吹得抖起来。
然后我妈出现了。
她站在校门口，像往常一样，伸手来拉我。
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事，走廊上那句"我好像没有"，那个落满灰的作业本，那些写满他名字的草稿纸。
我今年十八岁了。
我抓住我妈的手，没有甩开，只是轻轻按住，说："妈，就一分钟。"
她愣住了。
我松开手，朝他走过去。
他跑到我面前，喘得说不出话，手抖得厉害，那只用粉色纸折的鹤都快捏皱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像是不会说了。
三年了，他一次都没有叫出过我的名字。
所以我先开口了。
"李峰。"
他整个人僵在那儿。
"我每天回头看你，"我说，"是因为怕你不在。"
他眼睛红了。他终于把那只纸鹤递过来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："……我折了一整晚。"
我接过来。翅膀有点皱，折痕很深，一看就是拆了又折、折了又拆。
"我知道，"我说，"你一直都在。"
尾声
后来他问过我，那你最后一次，为什么没有回头？
我说，因为我听见你叫我了。
他说，我没有叫啊。
我说，你跑了。你跑过来的样子，就是叫了。
那只粉色纸鹤一直摆在我们家书架最显眼的位置，翅膀有点歪，我说修一修，他不肯。
他说，就这样吧。
我说，就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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