倘若那年我主动

风之吻 情感故事 164

倘若那年我主动-第1张图片-风享汇

  我的第一个恋人,确切地说,是李梦婷先恋上了我。若要问我对她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,一个词最贴切——恻隐。不是那种电光石火般的心动,而是一种绵长、酸涩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,像春夜里无声落在肩头的细雨,洇湿了少年时整段光阴。

  第一次生出这份恻隐,是在初中毕业、报考高中的那一年。

  我们那一届考高中,有一套严苛得近乎残酷的制度。先由班主任和各科任老师一路举荐,一个班五个名额,对象限定在干部子女、军烈属、教师子女和贫下中农代表的子女当中,且年龄必须未满十八周岁——以报名时的岁数为准;举荐过关之后,才轮到看成绩。李梦婷的成份和成绩都够格,偏偏卡在了年龄上,就因为小了那么一点点,生生把她挡在了高中门外。听到这个消息那天,她哭了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掉眼泪——没有声张,只是暗暗地拿泪洗面,肩膀微微发抖。我站在一旁,心里也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,替她深深怅惘,连呼吸都沉了几分。那眼泪像是落进了我心里,洇开一片潮湿的疼。

  我政审过关,体检也顺利通过,最终进了文考的考场。那考场极讲规矩,单人单桌,三个老师轮番监考,连半点夹带的机会都没有——和平时半期、学期的开卷考试全然两样。坐在四面空荡荡的教室里,我握着笔,眼前却总晃着她哭红的眼。放榜的时候,我被录取了。

  可考上高中的欢喜,到底没在我心里落稳。李梦婷没能同我一道进校的影子,沉沉压着我;替她忧伤的那份情,也比金榜题名的得意来得重。说句实在话,我的成绩,和她有着脱不开的干系——若没有她平日里拦着、盯着、逼着我仔细,我那点骄傲里的粗心,未必就能稳稳过关。一想到是她把我托进了这扇门,自己却被隔在门外,我心里便像压了块石头。

  她,是我的同桌。

  我们的班主任是数学老师。他自个儿命途也坎坷:小学毕业回生产队劳动了一年,靠学校和大队推荐才上了初中。屁股还没在教室里坐热,他便搞了场摸底考试。其中有一道算术题: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一,我提笔就写成了五分之二。我的妈呀,卷子改出来评讲时,我才晓得闹了天大的笑话,被他在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两记"磕砖"。那是我入学头一回考试不及格,也是我一生里顶顶羞耻的一桩事,好长一阵子,我连头都不敢抬。

  后来我瞧见班主任把李梦婷唤去,两人长谈了许久。等她回教室,老师便点名要我和她同桌。我的天——庄稼院里的孩子,都那么大了,打小起哪有过男生女生同坐一桌的?男挨着女坐,都要被同伴笑话半年的。当老师开口叫我挪到她那边去时,我的脸"腾"地红了,怕是比过年的红纸还艳,只觉两颊滚烫滚烫的。她什么样,我压根不敢抬眼去看。

  我俩个头都不算高,坐的是靠墙那排的第一桌:我贴着墙,她挨着过道。每回我来迟了,总规规矩矩先请她站到过道里,我再猫着腰蹭上座位。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,时常把身子侧到桌角,只给我留一道窄缝,想出去,非贴着她的身子不可。我的天,那哪敢呐——不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么?那帮男生又最爱拿我寻开心,动不动就起哄。没奈何,我只得把书包往课桌肚里一塞,翻身翻过桌子,落进座位。她为此好生气过几回,噘着嘴说我傻,说他都挪到边上了,我偏要翻桌子,招人笑话。

  虽没明着画出"三八线",暗地里却横着一道谁也不越的界。做作业时,她总主动凑过来与我商议。其实我不大想搭腔——那些题目在我眼里本不在话下。不是吹,小学时回回考试稳坐头名;初中频频的单元考,不到一个钟头就交卷,照样第一,没人撼得动。毛病只出在粗心,而粗心又源于那点过分的自得。有一回数学单元测验,我得了九十九分,蛮是自豪,这分数前所未有。斜眼一瞥她的卷子,右上角赫然一个鲜亮的"一百分"!脸"刷"地阴了,竟教我无地自容,只闷闷地望着窗外。

  "我看看你错在哪儿?"她反倒温声温气,越过那道无形的线,拿我的卷子和她的比对着,指尖点着我的错处:"喏,你把这最后的一个符号弄反了。"这一回,简直是奇耻大辱。打那以后,每次交作业前,她这个组长都要盯着我把题目细细查验一遍才肯放行。

  日子最是磨人脸皮的。渐渐地,我和她说话也就没了顾忌,亲亲热热像一对姐弟——她是大姐姐,我是小弟弟。端午那日,她悄悄塞给我两个粽子。我拿到班主任那间兼作办公室的宿舍边上吃,香香的,甜甜的,那滋味难以言表,惹得多少男生眼红。隔着窗棂,我望见老师办公桌上也摆着几个一模一样的粽子——难不成,也是她送的?她家院里各式果树,熟了时节常摘了来给我,还邀我自个儿去摘。有一回我真的去了,她搬了竹梯,在树上够那最红的一颗,我在底下接着,她笑盈盈地往下递,风把她的辫子吹到我手背上,痒痒的,我心里也跟着发痒。那堵墙,便在不觉间拆开了。

  放学路上,她也常与我同走一程。夕阳把田埂拉得长长的,她走在前头,辫梢一晃一晃,我隔着半步跟在后头,肚里的话翻了好几遍,临到岔路口,却只憋出一句"明儿见"。她回过头笑,眼睛弯成月牙,也不追问,只把书包换了个肩。那声"明儿见"里藏着的千言万语,终究谁也没点破。

  往后一同琢磨功课,无拘无束,轻松自在。我斜着身子挨近她,她发间皂角的清香拂上我的脸,酥酥痒痒;薄薄的的确良衬衣下,透出她皎白的肌肤。那一刻,心底暗暗涌起一股急流,连呼吸都乱了章法。我分明是喜欢她的,可少年人面皮薄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总想着,来日方长。

  两年的光景,转瞬就过去了。初中毕业,我曾给她寄去一封上万字的长信,字里行间,已隐隐有了爱情的意味,甚至写到了将来。可那信,始终没等来回音。我揣着满腹的落寞,上了高中。

  第二次恻隐,是在我高中毕业以后。大街上,我撞见李梦婷守着个小地摊,卖些针头线脑的小百货。两年未见,那段记忆本已慢慢淡了,冷不丁重逢,往日的情愫又全勾了回来。她瘦了许多,头发乱蓬蓬的,衣衫也说不上齐整,活脱脱一个乡下的妇人模样。她俯下身去,一对雪白、肥硕、圆鼓鼓的奶子,全然落进我的视线——瞧样子,大约是正奶着孩子,樱桃似的奶头发得胀胀的,不知那娃娃多大了。我蹲下身,想打听她近况,也想问清当年为何不回信。可她只当没听见,把脸扭向一边,忙着向顾客介绍货色、讨价还价。那时我身旁已有女友陪着,见我久蹲不走,便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。我不好久留,只得起身。临走,我又回头望了她一眼,心里酸酸的,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走出好远,还恋恋地舍不得。

  又过两年,我到她如今住处的学堂里当了民办教师,借着家访的名头,寻到了她家。

  "你要是早一点收到你那封信就好啦。"她说。

  "毕业我就寄给你了呀。"我道。

  "可我半年多后才收到,那时早定亲了。"她答。

  "为什么?"我吃惊。

  她垂了眼:"我兄弟要招进区公所的医院当大夫,条件是——得由我许给区公所一位副书记的儿子。那后生小儿麻痹落了病根,走路都不便,更别说下地做活了……"她怨起我来,"在初中那会儿,你为啥不早点……老师找我去谈,再把咱俩编作一桌……你呀,就是不主动。"

  我怔在那里,半晌说不出话。原来那年班主任把她唤去长谈,又特意将我二人编在一处,竟是存了成全的心思;而我浑浑噩噩,只当是机缘凑巧,辜负了那番苦心,也辜负了她整整一场少年情意。若当初我能像她那般主动半分,或许结局全然两样。可世间事,哪有那许多"若当初"。

  我……哎!

  那班主任,正是我的亲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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