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陈瀚和林曦是大学的同班同学。没有惊心动魄的重逢,也没有剧情化的一见钟情。期初不过是一同上的几节课、一组做过的几次作业、图书馆里挨着坐过的几个黄昏,话越说越多,心不知不觉就靠了拢。他们的爱情,是在安静里静静地绽放的。
两栋宿舍楼隔得挺远。为了能更方便地陪着林曦,陈瀚动了买辆自行车的念头。
那天,他们一道去了学校外头的旧车市,在一排排锈迹斑斑的车架里挑挑拣拣。摊主开价八十,陈瀚闷头还到五十,林曦在旁边抿着嘴乐。她知道他素来不会讨价,这回是铆足了劲要为她省。末了,很便宜地淘到一辆白色的车,车铃有点哑,闸皮也磨薄了,可擦净了竟也清清爽爽。
林曦喜欢白色。旁人都说红色才张扬,可她性子娴静,偏偏爱着那份张扬的感觉。看着陈瀚挑车时光挑白色的,林曦心里一热。她太清楚,以陈瀚那内敛要强的性子,骑一辆白车子招摇过市,是要鼓起很大勇气的。
他们一路骑回学校,陈瀚载着她,林曦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,晚风把她的发丝吹到他颈窝里,足足晃了两个多钟头,才挪回校门。那一路的路灯一盏盏退后,像把往后的日子也照得亮堂。
打那以后,每次陈瀚骑车带林曦,林曦总要把两个人的包全揽到自己身上。她说,这样能替他减负,还能有点"共患难"的滋味。陈瀚笑她傻,好几次想把包塞进前筐,到底拗不过她,也只好由着。只是从那往后,他书包里再不肯装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,能轻一点,便让她少受一点。
他们骑着单车,钻过校园的角角落落。路人瞧见姑娘把大大小小的包全抱在怀里,男生却两手空空蹬着车,免不了多看两眼、窃窃猜上几句。有一回,两个女生并肩走过,低声笑说"那男的真懒,全让姑娘背着"。林曦听得真切,不恼反笑,仰头冲陈瀚喊:"听见没?她们夸你命好!"陈瀚耳根一红,蹬得更快了。
每逢这时,林曦反倒笑得更张扬了。在她眼里,和陈瀚在一块儿,本就是顶顶幸福的事,她偏要把这幸福明晃晃地摆给人看。日子久了,两道车辙竟也成了校园里一道甜蜜的风景,连卖奶茶的大爷都认得这对"总爱背双包的小夫妻"。
周末,陈瀚会载着林曦到学校周边兜风。看哪处新开了花,搜罗附近有什么好吃的,再寻一片软和的草坪,摊开来说往后的日子。
学校旁有座大商场,他们常去逛。有一回,林曦在首饰柜前黏住脚,盯着一个小小的银铃铛挪不动步,欢喜得夸张地叫出声。陈瀚摸出钱包要买,她却一把攥住他的手,拉着就跑,一直跑到扶梯口才喘着气说:"太贵啦,留着钱,咱慢慢攒。"
末了只买两杯冰淇淋,一杯芒果、一杯红豆,端到餐饮区的桌旁,安安静静享用那份简朴的甜。两种口味搅在一处,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,林曦管这叫"分享快乐"。她心里门儿清:在浪漫当头的大学恋爱里,她得尽力把物质与情调称得平平整整,不让哪一头坠了秤。她要的,从来不是多贵的东西,而是两人都甘心情愿地在一起。
一晃,两人进了大四,空气里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,谁都得为前程打算了。陈瀚在家里的催促下决心考研,林曦则一门心思找工作。
他们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忙活。陈瀚为安心备考,在学校外头租了间房,整日泡在图书馆,夜深了才拖着乏身子回去。林曦奔走在一个接一个的招聘会、一场接一场的宣讲会之间。见面的时辰少了,有时一整天都碰不着面。
有一晚,林曦从招聘会出来,顺路买了他最爱的烤红薯和一盒润喉糖。怕扰他温书,只悄悄搁在他住处门口,发条短信嘱咐"一定得吃完,凉了就不甜了"。陈瀚回了个"嗯",她也不恼,只把手机捂在胸口,笑了一下。
可逢着周末,陈瀚总肯给自己放半日假,骑着单车去林曦那儿转转,聊聊各自的难处,再互相打上几口气,仿佛那半日,便是苦日子里偷来的一口甜。林曦总说:"再熬熬,等我们都安定了,就好。"陈瀚点头,心里却也知道,她这句话,是说给他,也是说给自个儿听的。
后来,林曦在这座城市一家寻常的上市公司做了白领,陈瀚也考上了同城一所大学的研究生。他们在陈瀚学校附近租了处还算敞亮的屋子,权当一时的小家。
屋子不大,却处处是两人的痕迹。窗台摆着她插的野花,墙上贴着考研时他抄的公式,厨房的汤锅里常咕嘟着她煲的排骨。
周日仍是采购日,陈瀚还骑着那辆已显老态的白自行车,载林曦去超市。林曦也照旧把大包小包全搂在怀里,贪享那份只属他俩的甜。车轮碾过落叶,她靠着他后背哼起不成调的歌,陈瀚觉得,这样的日子,能过一辈子也好。
之后,林曦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。男人开一辆白色宝马,成熟,稳重,雨天会撑着伞在楼下等她下班,逢年过节也不过是递一份不越界的关心,对他发起了寸步不让却又不失分寸的攻势。
林曦同他讲得明明白白,自己早有深爱的男友,绝不会离开。男人眼底掠过一丝黯然,却也大方,说做朋友就好,此后待她依旧如初。
她不是没在深夜里恍惚过。若陪在身侧的,是这样一个人,是不是就不必总在冷清里,独自咽下那些委屈。可天一亮,她还是回了那个有陈瀚的屋。
林曦把这事说给陈瀚听,只换来他淡淡一句"随你"。她望着他埋首文献的背影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那阵子起,她渐渐察觉,两人之间像隔了层看不见的纱。她讲公司的新鲜事,他"嗯"两声便没了下文;她靠过来,他身子下意识偏开半寸。宝马男的温柔,反衬出家里的冷清,她不是没比较,只是仍信,熬过这段,他便还是从前那个骑车带她、两手空空也甘之如饴的少年。
再往后,陈瀚研究生毕业,满心憧憬地撞进社会,求职却处处碰壁,碰得遍体鳞伤。从前那些漂亮的盘算、远大的抱负,经现实一量,都显得天真又可笑。
他渐渐躁起来,动不动没来由地发火,摔过书,也摔过碗。林曦变着法儿哄他开心,下厨、讲笑话、拉他散步,收效甚微。他竟也露出些自暴自弃的苗头,整日瘫在沙发上,对谁都爱搭不理。
某个周末,林曦缠着他,想让他骑车载自己出去走走,他却极不耐烦。不去,骑自行车太寒碜,等哪天有钱了,开轿车带她。林曦愣了愣,没再说话。
林曦提了分手,说想和那个男人在一起。陈瀚冷冷一笑,说早在意料之中,宝马男总归比他有料。林曦没反驳,只提了一个请求,可不可以,最后让他骑单车载她一回。陈瀚沉默良久,推起了那辆白车。
车子行在林边的小道上,林曦抱着两个人的包,头轻轻靠上他的背,谁也不言语。陈瀚却觉出,后背洇开一片湿热,她的泪,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。
前尘一幕幕在脑里翻涌。旧车市里她发亮的眼,校道上路人错愕的目光与她张扬的笑,草坪上搅在一起的冰淇淋,大四深夜她悄悄搁下的饭盒与那句"一定吃完",还有每个周日超市门口,她怀里越搂越满的欢喜。他想起她曾说过,背双包是"共患难"。可到了最后,患难的竟只剩她一人,他把自己缩进怨里,把她的好,当作理所当然。
他忽而明白,变的从来只有自己。是自己的冷淡与自私,把林曦一寸寸推远。懊悔如潮,却已太迟。他连挽留的胆气,都不剩半分,只任车轮碾过满地碎光,把两人的影子,拉得老长,又终是错开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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