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以后,谢耀还是能想起高考那天的太阳。
六月的日头挂在教学楼顶上,白晃晃的,把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晒得发软。他站在人群后面,手心攥着一张对折过两次的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一行字:你昨天做的那套卷子,我全部做完了。
这行字他改了三遍。第一遍写的是"我在楼下等你",第二遍写成了"我们考完再说",第三遍才变成现在这样,既不暧昧,也不坦白,像一句随时可以赖掉的玩笑。
他最终没有把纸条递出去。
那时候他们读高三。苏林芳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,他坐在倒数第二排,中间隔着一整个教室的粉笔灰和风扇声。
每天早读铃响之前,她会回头。
不是那种刻意回头,只是很自然地侧过身,目光在他这边停一下,又收回去。有时候他趴在桌上装睡,眼皮却留一条缝,正好接住那一眼。他每次都用口型喊她的名字,无声地,夸张地,像在跟她打一个只有两个人懂的招呼。她看见了会抿嘴笑一下,然后迅速转回去,耳根有点红。
这样的一天重复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会一直重复下去。
只有最后一次没有。最后一天,她又回了头,他却只是看着她,什么也没做。
他们真正熟起来,是从一记耳光开始的。
那天苏林芳不知道为了什么,抬手给了他一巴掌。声音很脆,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他捂着脸,半天没说出话,心里那点少年人可笑的自尊噌地烧起来,烧得他眼睛发红。
下午他趁她不在,把她放在课桌里的零食全扔出了窗外。
很不巧,被老师看见了。老师站在讲台上问是谁干的,教室里没人吭声。他低着头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最后是苏林芳站起来说,没事,老师,我自己不小心碰掉的。
他抬起头,看见她背对着他,肩膀绷得很紧。
后来就是那张纸条。
上课的时候,一张折好的小纸条从前排传过来,中间经过好几只手,最后落在他这儿。他打开,纸上写着两个字:谢耀。他把纸条又传回去,苏林芳接过来,展开看了一眼,忽然转过身,把纸条举起来给他看,脸上是那种少见的、带点狡黠的笑。
周围的同学"哦"地起哄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,粉笔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那一刻他有种错觉,觉得自己被她挑中了。少年人一旦有了这种错觉,就会做出很多蠢事。
他开始故意给她出难题,把不会做的题推过去,等她解出来,再装作不在意地拿回来抄。老师问谁帮着带复习资料,全班的手都举着,老师的目光却越过一排排人,落在她身上。他心里有点得意,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,好像全世界的巧合都在跟他作对。
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。
她在宿舍的台灯下做题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一页一页翻过去,像在跟时间较劲。他回到家,母亲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数落他,说他不如谁谁家的孩子,说他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他听着,没反驳,也没听进去。
有一回他去找她搭话,她头也没抬,说,你别吵我,这道题我还没做完。
他站在旁边,忽然觉得没意思。他说,你怎么什么都听老师的。
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他有点慌。
她说,因为老师说的对。
她后来质问他,为什么要把复习资料带给她。
他说是你爸来找我的。
她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。她父亲来过学校,托他多照应她,他当时满口答应,转头就觉得这份托付有点沉重。她听完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一句,明天必须交作业。
他当时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。他只知道班上有不少女生喜欢他,他因此觉得自己站在某种高处,随口就说,你看看你,一点都不如我受欢迎。
她说,是吗。然后把头低下去,继续写字。
让他真正慌了神的,是那天在教室外面。
她靠在走廊的墙边哭,肩膀一耸一耸,没有声音。他站在几步之外,手插在裤兜里,不敢过去,也不敢走开。他想起上午课堂上,老师问谁愿意站起来朗读课文,他鬼使神差地喊了她的名字。她站起来读了,读到一半声音就变了调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那些自以为好玩的小动作,落在别人身上是有重量的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想的是同一句话:我是不是不该喊她。
操场边的长椅上,她常常一个人在那儿看书。
有一次他走过去,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放在她书页旁边,说,这个给你,算我赔你的零食。他自己手里端着一杯奶茶,一边说一边喝,喝完了,把空杯子在她面前晃了晃。
她看了一眼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没有接。
她说,你要是真想给我点什么,就等我这次考试考好了,你给我买杯奶茶。
他笑了,笑得有点刻薄。他说,你先考上本科再说吧。
她没生气,只是把书页翻过去,说,那你等着。
后来考试前,她真的来找他,说想要十包大刀肉作奖励。他嘴上答应着,眼睛却瞟向隔壁班一个成绩很好的女生手里的奶茶,说,那个看起来更好,你去给我要一杯。
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钟,转身走了。
那两秒钟他记了很多年。
高考前的最后一次集会,全校都在操场上。
他站在人群里大声说话,故意说给她听,说她天天管着他,烦得很,说他受不了她这样,说成绩好的人根本不是他喜欢的类型。旁边的男生跟着起哄,他越说越起劲,越起劲越觉得自己说得对。
散场的时候,他抓起她的作业本,随手一扔,本子落在旁边一个女生的桌上。那个女生翻开看了一眼,抬头看向苏林芳,眼神里多了点东西。
他看见了,心里"咯噔"一下,却什么都没解释。
后来有人传,说苏林芳主动向谁示好。他听见了,没站出来。
高考那天,他站在队伍后面,让她往前站一点,说前面位置好,拍照清楚。她往前去了,他举着手机,拍了一张又一张,录了一段又一段,镜头里全是人,唯独没有认真对准她。
他那时候以为,以后还有很多机会。
考完最后一门,他在教学楼里到处找她,从一楼找到四楼,从教室找到操场。他想把那张纸条给她,想说点什么,哪怕只是把这三年来欠她的一句"对不起"说出来。
最后他在校门口看见她。
她身边走着另一个男生,两个人说着什么,那个男生侧过身,替她挡了一下从空中飘过来的纸屑。
他站在原地,手里那张纸条被他攥出了褶皱。
他没有走上去。
很多年后他才明白,那不是没赶上,是他自己停住了。他手里握着的东西,只要再往前递半步就能到她手上,可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拐进人群,然后慢慢松开手指。
那张纸条后来被他扔进了垃圾桶,连同上面的那行字。
高考结束后的暑假,他听说苏林芳的母亲带她回了老家。
那个消息传得很快,快得像一阵风,等他想再去确认的时候,人已经不在学校了。他去过一趟她家楼下,站了很久,看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,看见窗户里透出来的灯,始终没有上楼。
他后来见过很多人,也喜欢过别人,只是再也没有遇到过那样一个人,会在早读铃响之前,回头看他一眼。
有一年同学聚会,有人提起她。
说她现在过得挺好,在南方一座城市工作,安静,踏实,跟读书时候不太一样。他听着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,没有接话。
散场以后他一个人走回去,路上想起高三最后一节课。那天她照常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看着她,却没有像从前那样,用口型喊她的名字。
他后来常常想,如果那天他喊了,会怎么样。
答案是不会怎么样。喊了,也不过是让她笑一下,然后转过身去。可那一下,也许就够了。
许多事情不是败给了结局,是败给了那半步。他在原地站了很久,她等了很久,风一吹,各自走开。
他至今记得高考那天想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那句话其实很短。
他就写在纸条上,只是,从来没有递出去。




还木有评论哦,快来抢沙发吧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