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曾以为,陈默会永远站在我身后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站在,是像空气一样的——你察觉不到,却一刻都离不开。他说过,他会等我一辈子的。可后来,食言的是他。
那年我十六岁,踩着跳级的风,一头撞进大学。同寝的姑娘比我大两三岁,喊我小妹妹,我也乐得做个小妹妹。陈默比我高两级,瘦,头发总乱糟糟的,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,在人群里不怎么起眼。可他功课好,嘴也贫,辩论赛上能把人说得哑口无言,是那种"聪明的懒散"。
我和许多男生都处得来,和他,是特别地好。好到什么程度呢?好到我没想过,这"好"里有一天会掺进男女之情——大概因为还小,心是敞的,装不下那么重的东西。
大三那年春天,他忽然红着脸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,期期艾艾地递过来:"爱情片……要不要一起看?"
老土。老土得有点可爱。
我接过来,想也没想就还了回去:"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,不会选你的。"他没退。往后日子里,他像钉在我生活里的影子——课前占座,实验报告替我校对,下雨天伞总偏在我这边。我再说一遍"别白费力气",他只笑:"我等你,等到你答应的那天。"
研究生五年,我们同校不同专业。我的实验难题,几乎被他一手包办。连我导师都跟他导师开玩笑:"我那准女婿最近怎么不来了?"他听见,也不恼,低头给我削苹果。
我确实动过念头,二十五岁那年,博士快毕业,要不要就选他。可终究没开口。为什么?现在想来,是嫌他不够"对"——邋遢,不修边幅,一米七出头的南方身子骨,还不到一百斤,风一吹像要倒。我偏爱运动型的、利落的。我把这些直直地说给他听,一贯健谈的他,沉默了很久。我倒希望他听了转身走掉,可他只说了一句:"我对你最好,这辈子都是。"
博士毕业,我留校任教,他走了,去大洋那边读博后。
同学聚会上给他送行,我没有半分伤感,反倒松了口气——那个缠了我七年的人终于不在了,我不必再日日重复"我不喜欢你这种,你放弃吧"。
很快我交了男友。大我六岁,家境好,在自家公司当财务经理,月入过万,房车俱全。旁人说,多稳当。
可处下去,缝就露了。我说的话,他"嗯嗯"地应,半懂不懂;我的意思,他总接不住。我这才后知后觉:打小我是优等生,最好的大学直博,优秀博士毕业,便默认身边人也该如此——不用我费神解释,一个眼神就懂。我错了。这段感情断断续续撑了一年半,散了。散的那晚,我头一回想起陈默:那个总微笑立在我身后,什么都不用我操心的人。
二十八岁生日,镜子里的我没什么变化,可父母和朋友急了。一轮轮相亲排上来:有钱的粗俗,木讷的迟钝,唯唯诺诺的不知所云。一个接一个,只衬得远方的他更清晰——睿智、懒散、体贴、幽默、善辩的陈默。
就在副教授述职会上,我看见了他。
坐在台下,眼睛还是那么亮,人还是那么瘦,头发看来依旧没顾上洗。手里一支笔,前排,微笑着看我。唯一的不同,是沉了些,不再是那个非要和人滔滔不绝争上一句的年轻人了。
原来学校把他当人才引进回来了,不在一个系,却在一个院。我还在评副教,学校已许了他正教授,还分了套不大不小的福利房——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,已算体面。
他装修房子,我常去参谋。端水、削水果、答我工作里的疑难,仿佛回到四年前。有天装完了,他请我吃饭,就两人,灯光软软的。我猜他要说什么,心跳得有点乱。
果然他说:"房子有了,缺个新娘。"
我装没听懂。其实我是盼他像四年前那样直白——"这辈子让你知道我对你最好"。可他没有。他只轻轻叹了口气,什么都没再说。
下楼时,他忽然握住我的手,很紧,紧得我生疼。可很快他就松开了,没招呼,转身走回楼里。
自那以后,空气变了。
走廊碰见,他只淡淡点头;校车不挨着我坐;等车也不搭话。我硕士答辩请他当委员,他推了。后来我看见他和别的姑娘走在一处,说说笑笑,我心里酸,还莫名地恼。闺蜜劝我:"人家大三追你,你倒追回去一回又怎样?快三十的人了。"
我攒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,问他:"当初你说等我的,还算数吗?"
他神色不动:"我有女朋友了。"
我听过风声,说他交了人,可怎么这样快?从我十九岁到如今,快十年的情分,他说忘就忘?他不是说过等一辈子吗?
那一夜我哭了整宿。从小到大,我没这样哭过。我反复想:男人当真能这么轻易挪了心吗?
天亮时,我安静下来。
才懂,他等的不是"我某天点头"的那个结果,是等一个"我也愿意"的真心。可那年复一年,他递出的电影票、削好的苹果、包办的实验、紧握又松开的手,都被我当作理所当然。我以为他会一直在,便肆无忌惮地挥霍他的在。
等一个人,是有期限的。期限不是年岁,是热望被一次次婉拒后,慢慢凉成灰。他没变心,他只是——把心收回去了。收回去的时候,安静得像当年握我手又松开那样,不声不响。
我想起他说的:"房子有了,缺个新娘。"他不是不想说,是说过太多次,累了。这一回,他没再追。
后来听说,他和那位姑娘订了婚。
我送去祝福,笔迹很稳。不是故作大方,是终于肯放过他,也放过自己。
如果你身边也有那样一个人——邋遢也好,瘦也罢,说话老土,笑起来露虎牙——他肯把缺点摊开在你面前,是因为信你爱能承载一切。别仗着被爱,就让人一直等。等得久了,心会死;心一死,从前所有的好,就都跟着埋了。
这世上的"一辈子",大多不是被别人辜负,是被我们自己,一点点拖延没的。
珍惜那个还在原地的。趁他,还没学会转身。




还木有评论哦,快来抢沙发吧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