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何秀莹,三十六岁,夜市云吞面摊主;曾广林,三十九岁,夜班出租车司机。
四点半,巷口的路灯还亮着,何秀莹已经把炉子生起来了。
煤是昨晚封好的,她用火钳捅开,火苗窜上来,舔着锅底。铝锅里的水她只放六成满,多了费煤,少了不够。这个分寸她掐了五年,闭着眼都知道。
五点零五分,第一个客人会来。
曾广林把车停在巷口那棵榕树下,熄灯,下车,走过来。三年了,时间准得像钟表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右肩比左肩低一点,长年开车落下的毛病。
"一碗。"他说。
她不答话,抓面,下锅,筷子搅散,数到八,捞起,浇汤,撒葱。多葱,不要香菜,辣椒另装一小碟。这些他只说过一次,她记了三年。
他坐在最靠边的那张塑料凳上,背对着巷口,脸朝着炉火。吃面的动作很稳,不快,也不东张西望。吃完把碗推回桌心,从裤兜里摸出六块钱,压在碗底下。
后来物价涨了一轮,面涨到七块。她没提,第三天他自己在碗底压了七块。她收钱的时候看见了,也没说话。
三年,两个人加起来说过的话,可能不到二十句。
有一年夏天暴雨,棚布兜了水,鼓成一个大包,眼看要塌。他从车里下来,也没打招呼,走过去用手往上顶。水哗地倒下来,浇了他一头一脸。
她递过毛巾。他摆摆手,坐回去,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。那碗汤里落了几个雨点,他没挑。
第二天,他从车里拿了一截尼龙绳,什么也没说,蹲下来把棚布的四角重新绑了一遍,绳结打得又紧又规矩。她站在旁边看着,等他走了,才发现四个角都加了防滑的木片。
她记得他不吃香菜,是因为有一回她手快,撒了一撮进去。他端起碗,用筷子一根一根往外挑,挑了四分多钟,一根没剩,然后照常吃完。
她站在灶边看着,一句话没说。第二天起,香菜罐挪到了灶台最里面。
那年十月,他三天没来。
第一天她以为他收车早。第二天她把水烧到八成满,想了想,又舀出来一些。第三天早上,面下好了,等到五点四十,巷口空着。她自己把那碗面吃了,汤有点咸。
第四天他来了。左手缠着纱布,从虎口一直绕到手腕。
她看了一眼,没问。
"一碗。"他说。
她下了一碗,卧了个蛋,推过去。
他看了看蛋,又看了看她。
"今天有蛋。"她说。
"哦。"他把蛋夹起来,咬掉一半,剩下的泡回汤里,"那我留着,下顿吃。"
从那以后,他每天多留十分钟。
收摊时他帮她折桌子。四只脚,他记得哪只脚的螺丝松了,每次都先收那只。炉子沉,他一个人拎起来塞进后备箱,说放我车上,明早我给你搬下来。第二天早上五点,炉子真的已经蹲在巷口了,还是热的。
有一回她说了自己的事。丈夫五年前在工地上摔下来,人没留住,赔的钱刚够还债。她接了这副担子,晚上摆摊,白天睡几个小时,再接孩子放学。
她说得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他没接话。吃完面,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,好让她够得着汤勺。
他也说过一次自己的事。女儿在老家念初三,成绩好,他想攒点钱,让她考到市里来读高中。夜班费高,就是伤腰。他拍了拍后腰,笑了下,说这玩意儿跟天气预报似的,一到阴天就报信。
十一月底,巷口贴了通知,白纸黑字:城中村综合整治,临时摊点本月底清退。
那几天生意反倒好,住在这一片的人都来吃"最后一碗"。有个人吃完还拍了张照片,说留个念想。她照常四点半生炉子,五点零五分下第一锅面,一碗不差。
最后一天,客人散得早。五点半,她就把炉子灭了,蹲在地上刷锅。水凉,手指头泡得发木。
他来的时候,车没停榕树下,直接开到了摊前。
后备箱掀开,里面是她的炉子、面桶、两摞塑料凳,还有那截卷好的尼龙绳。
"我托人问了,"他说,"西站后头那条夜市街,还让摆。一个月六百,我先垫上了。"
她蹲在地上,手还浸在冷水里。
"我还没说去。"她说。
"我知道。"他没催,只把后备箱盖往下压了压,没扣死,"你要是不去,我就每天多跑八公里,去那边吃别人的。"
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甩了两下,站起来。
天边开始泛白,巷口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灭下去,像有人沿着街走远了。她忽然想起这三年,他碗底下压过的零钱,加起来得有多少。
"上车吧。"他说。
她坐进副驾。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药膏味,混着他常年放在手刹旁边的薄荷糖。座垫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毛巾,是他垫腰用的。她把那块毛巾往旁边挪了挪,给自己腾出地方。
车开出巷口的时候,天刚好亮了一半。
她想,这三年他们说过的话,可能还不够说清楚一碗面。可她知道他多葱少辣,他记得她哪只桌脚的螺丝松了,知道她五点零五分要下第一锅。
有些事,不说也清楚。天亮之前那碗面,总得有人等着下锅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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