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撇一捺,互相支撑

风之吻 情感故事 303

一撇一捺,互相支撑-第1张图片-风享汇  

  舒蕙六十八岁那年,第一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。

  教室在社区活动中心的二楼,窗外是几棵老梧桐。斑驳的光落在桌面上,混着墨香,让人想起小时候的旧课本。讲台上挂着一块小黑板,写着当天的内容:人。

  "人字最好写,也最难写。"饶知非站在黑板前,手里捏着一支磨秃了的狼毫,"一撇一捺,谁也不靠谁就站不住。你们记住,写字跟做人一样,得有搭伴的。"

  底下坐着十几个老人,笑成一片。只有舒蕙低着头,把毛笔攥得指节发白。

  她这辈子没正经读过书。家里三个弟弟要吃饭,她念到小学三年级就进了纺织厂,后来结婚、生子、伺候婆婆、带孙子,一晃就是五十多年。名字她是认得的,可"舒蕙"这两个字要她写出来,笔尖落到纸上,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。

  旁边有人探头看了一眼,扑哧笑了:"老舒,你这写的啥呀,跟鸡爪子刨的似的。"

  舒蕙脸一热,把纸揉了。

  饶知非走过来,弯腰把那团纸从她手边捡起,展开,压平。

  "挺好。"他说,"有筋骨。"

  "他们笑我。"

  "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。"饶知非拿起她的手,把毛笔重新塞进她指缝里,一寸寸调整位置,"你听着,手腕放松,力气从肩膀下来,不要攥死。字不怕丑,怕没力气。有力气的字,就是活的。"

  他今年七十二,退休前在中学教了三十多年语文。老伴走了八年,儿子在外地。镇上的人都说,饶老师退休以后反而更忙了,书法班、读报角、孩子们的暑期托管,他样样都揽,就是不提自己。

  那天课后,舒蕙留到最后。她把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推过去,小声问:"饶老师,我这样的,还学得会吗?"

  饶知非看了看那张纸,又看了看她。窗外的光正好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。

  "你要愿意,"他说,"我每天多留半个钟头。"

  从那天起,二楼的教室每天比别人晚熄半小时灯。

  舒蕙学得慢,一个"人"字写了整整七天。饶知非不催,也不夸,只在她写得实在不成样子的时候,握住她的手腕带一遍。他的手很稳,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,贴着她手背,温热的。舒蕙每次都红着耳朵,等他松开才敢动笔。

  她想答谢他,就蒸了桂花糕带去。饶知非推辞不过,咬了一口,眯起眼睛:"比我老伴做的差一点。"

  舒蕙愣住。

  "她做的是咸口的,你这是甜的。"他笑,"不过甜的也不错。"

  那是他第一次提起亡妻。舒蕙的心莫名软了一下,像墨落到宣纸上,慢慢洇开。

  两个人熟起来,是从这些小事开始的。早市上碰见,饶知非会帮她挑藕,说她上次买的发黑;舒蕙给他缝过两回扣子,针脚细得看不见。有回他陪她去配老花镜,验光师问"老伴吧",两人同时摆手,又同时笑了。

  闲话是躲不掉的。社区里很快就传开了:舒家那个老太太,天天往饶老师那儿跑,老不正经。

  舒蕙的女儿从外地打电话来,话说得很直白:"妈,您都这岁数了,让人说闲话,何必呢?"

  舒蕙握着电话,半天没吭声。

  第二周,她没去上课。

  饶知非没有找她。他只是每天傍晚,把她那本字帖和一支新毛笔,摆在教学楼门口的窗台上,压一张纸条:

  "今天的字,我替你收着。"

  第一天,第二天,第三天。纸条攒到第七张的时候,舒蕙来了。

  她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窗台那一小摞字帖和笔,风把最上面那张纸条吹得翻了个身。她走过去,把字帖抱在怀里,眼泪砸在封皮上,砸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
  "饶老师,"她哑着嗓子说,"我不是不来,我是怕。"

  "我知道。"

  "我怕人说,也怕我女儿……"

  "舒蕙。"他打断她,声音很轻,"你六十八了。你这辈子为别人活了六十年,剩下的日子,能不能给自己留一点。"

  舒蕙抬起头。夕阳从走廊尽头照进来,把她和那摞字帖都染成了暖橙色。她忽然想起第一节课他写在黑板上的那个字。

  一撇一捺,谁也不靠谁就站不住。

  她留下了。后来女儿再打电话,她把手机递给饶知非,自己走开。两个人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她不知道,只知道那之后,女儿寄来了一盒上好的宣纸。

 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。

  那年冬天,饶知非在厨房摔了一跤,轻微脑梗。命保住了,可右半边身子发麻,手指握不住笔。

  他消沉了很久。有天舒蕙去家里看他,看见他把那支狼毫扔在桌角,笔杆都摔裂了。

  "写不了了。"他说,眼睛看着窗外,"教了一辈子字,最后自己连笔都拿不住。"

  舒蕙没说话。她走过去,把那支笔捡起来,洗净,晾干,又去文具店配了新的笔头。

  第二天她来得格外早,带着墨、纸、砚,还有一只小炭炉。

  "饶老师,"她说,"从今天起,我教你。"

  她坐下来,把毛笔塞进他右手,然后自己的手覆上去,从外面拢住他的手指。

  "你别使劲,你带着我。"她说,"你想怎么写,手告诉我,我替你落笔。"

  饶知非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。他试着运了一笔,抖得厉害,墨在纸上洇成一团。舒蕙没松手,跟着他抖,一笔到底。

  写得极丑。两个人看着那团墨,忽然都笑了。

  从那天起,二楼教室又多了一盏晚熄的灯。只是这次,是舒蕙握着饶知非的手在写。他脑子里有字,她手里有力气,两个人凑在一起,才勉强凑成一个完整的"写字的人"。

  开春的时候,社区办了个老年书法展。开展那天,正中央挂着一幅字,只有两个字:

  人。

  旁边一行小字,笔迹半是苍劲半是笨拙,一看就是两只手一起写出来的:

  一撇一捺,互相支撑。

  来看展的人很多。舒蕙的女儿也来了,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很久,转过身,轻轻挽住妈妈的胳膊。

  饶知非站在另一边,冲她笑。他右手还是抖,抬不起来,就那么垂着。舒蕙走过去,很自然地把手伸进他掌心,五指扣紧。

  "写得还行吧?"她问。

  "有筋骨。"他说。

  窗外梧桐新叶刚冒头,风一过,满树都是细碎的响。舒蕙想,人这一辈子,前六十年她写不出自己的名字,后头这点日子,有人肯握着她的手,一笔一画,慢慢教她把"人"字写完整。

  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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