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陈念的座位靠窗,最后一排。她的草稿纸总用得比别人快——不是算得多,是画的边角料多:右上角的小人、公式旁边的云、页脚那排逐渐变圆的"宋"字,写完又涂掉,留下浅浅的印子。
宋喻坐她旁边,从高一开始,三年了。
他是那种不费力气就能考年级前十的人。上课转笔,下课睡觉,数学卷子发下来时才抬一下眼皮。陈念看过他很多次侧脸——睫毛比她长,鼻梁比她挺,手指在草稿纸上敲出规律的节奏,像在等什么。
可他从来不问她题。她也不问他。
"陈念,帮我传一下作业。"前排的林晓晓转过来,把练习册递给她。
陈念接过,顺手放在宋喻桌上。他的桌洞塞得乱,卷子皱成一团。她犹豫了两秒,替他抚平了边角。
宋喻正好进来,看见了。
"你帮我整理的?"他问。
"顺手。"陈念低头翻书。
宋喻没再问,坐下,从笔袋里摸出一支铅笔,在陈念桌角敲了一下:"借个橡皮。"
她递过去。他擦了两下,把橡皮还她,顺手在她草稿纸角上画了一只极小的猫。
"……你干嘛?"
"好看。"
陈念耳根发热,把草稿纸翻到背面。
高三下学期,课桌上的卷子越堆越高。教室里的空气变得黏稠,所有人都在等那个日子,又在假装它没那么重要。
陈念开始失眠。她害怕的不是考不好,是考完之后的那个词——"散"。
她和宋喻,从高一到高三,坐了三年同桌。她知道他数学弱项是解析几何,知道他习惯把计算过程写在纸背面,知道他思考时会咬嘴唇左边那块。可她不知道,这些算不算"认识"。
高考前一晚,晚自习下课,教室空了一半。
宋喻还坐在她旁边,转笔,盯着窗外那棵香樟树。陈念在收拾笔袋,橡皮擦了又擦,指纹都快蹭没了。
"明天紧张吗?"他忽然问。
"还行。"她把橡皮放进去,又拿出来,"你呢?"
"有点。"宋喻停住笔,侧过脸看她,"陈念。"
"嗯?"
他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,最后只道:"加油。"
"你也是。"
陈念收拾完,背上书包站起来。走到教室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宋喻还坐在那里,背对着她,肩膀的线条被昏黄的灯光描了一圈边。
她咬了咬嘴唇,转身,走回他旁边。
"宋喻。"
他抬头。
她把那张涂满"宋"字、又涂掉的草稿纸,叠了两叠,轻轻放在他桌上。
"明天告诉我答案。"
"什么答案?"
陈念没解释,转身跑了。
高考最后一科是英语。交卷铃响的瞬间,陈念脑子一片空白。她随着人流走出考场,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——是她妈,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树下,手里拎着保温杯和切好的西瓜。
她接过来,回头找宋喻。
没有。
人群涌动,她踮着脚看了三遍,没有那个灰色T恤的身影。她掏出手机想发消息,才想起来——她没有他的微信。
晚上,班主任在群里发了张聚餐照片。陈念看见宋喻在角落,侧脸被火锅的热气熏得模糊。
她想问问,他看到那张纸了吗?
可她不敢问。
第二天,她妈告诉她:"你爸调去北方,我们下周搬。"
陈念愣住:"这么快?"
"早就定的事,怕影响你考试,才拖到现在。"
她收拾行李时,把所有试卷都扔了,只留了那本用了三年的错题本。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没写的草稿纸,是她高考前一晚叠的那张的备份。
她想,那张纸,大概已经被宋喻扔了吧。她的字迹太淡,她的心事太轻。
之后四年,陈念在北方读大学,又去南方读了研。她没有回过那座城市,也没有再见过宋喻。
她谈过两次恋爱。一次半年,一次三个月。分手理由都很类似:不合适,没感觉。
她没说出口的那句是:不是你。
她偶尔会梦见高中教室。香樟树,粉笔灰,宋喻转笔的侧脸。梦里的她总在收拾书包,而他总坐在那里,背对着她,喊她的名字。
她回头,他就醒了。
工作第三年,陈念回老家出差。顺路去了一趟高中,校门翻新了,教学楼粉刷成她不认识的浅蓝色。
她站在校门口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"陈念?"
她转身。
是林晓晓,胖了一圈,牵着一个六岁的小男孩。
"天哪,你怎么在这!走,同学会!陈叙也在,你记得吧?就坐你旁边那个!"
"他叫宋喻。"陈念纠正。
"对对对,宋喻。走,今晚正好有聚,在老街那家火锅。"
陈念被半推半就地带去了。
包厢很吵,烟雾和火锅味混在一起。她坐在角落,端着茶杯,看着对面那群已经不熟悉的脸。
门被推开,宋喻进来。
他没变太多,头发短了,眉骨的线条更锋利,眼角有了浅浅的纹路。他穿着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和从前一样。
他看见她了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秒,陈念差点打翻茶杯。
宋喻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,像从前那样,自然得好像这四年不存在。
"好久不见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你在哪工作?"
"深圳。"
"挺好。"他顿了一下,"你……结婚了没?"
陈念看着他:"没有。"
他没再问。
聚会散场时,外面下起雨。陈念站在门口等车,宋喻撑着伞从她旁边走过,又停住。
"我送你。"
"不用……"
"陈念。"他叫她的名字,像高三那晚一样,"我送你。"
她没再拒绝。
车里很安静。雨点砸在车窗上,像无数个没说出口的句子。陈念看着窗外飞退的街灯,问了一句憋了七年的话:"那张纸,你看到了吗?"
宋喻没回答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钱包,翻开,抽出一张叠了两叠的纸——边缘已经磨毛,折痕深得快断,可还能看清上面那些涂掉的"宋"字,和那只小小的猫。
"高考前一晚,你走后,我打开看了。"他说,"我想找你,可我妈当天晚上就拉我去了外地,我手机没电,你也没加我微信。"
陈念喉咙发紧:"你……保留到现在?"
"我一直带在身上。"宋喻把那张纸放在她手心,"七年了,陈念。"
"你为什么……"
"因为你没给我答案。"他侧过脸,看着她,"你只说让我告诉你答案。可我没看懂——那些涂掉的'宋'字,是讨厌我,还是……"
陈念眼眶发热,嘴角却压不住:"你觉得呢?"
"我不知道。"宋喻认真道,"所以我等了七年,等你亲口告诉我。"
雨声忽然很响,又忽然很轻。
陈念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,七年前的自己,笨拙地爱了一个男孩三年,没敢说出口,只敢在草稿纸上偷偷写他的姓,又偷偷涂掉。
"宋喻。"她抬起头,"那些涂掉的'宋',是因为——"
他俯身,吻在她唇上。
很轻,像高考前那晚的风,像他画在她草稿纸角上的那只猫。
"以后不用涂掉了。"他抵着她额头,声音哑下来,"换我来写你的名字。"
陈念笑了,眼眶红着,把那张纸重新叠好,放回他钱包里:"这个归我。你人归我。成交?"
宋喻弯眼:"成交。"
三个月后,陈念调回老家工作。婚礼定在秋天——她高考那天交卷铃响的时刻,正好是下午三点。
宋喻说,那是他等答案的终点,也是她写答案的起点。
陈念没纠正他——她的答案,其实早就写在高三那年的每一张草稿纸角上了。
只是他看了七年,才敢确认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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