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小满的甜品店叫"半糖",开在写字楼背面的巷子里。下午五点一过,巷口那盏暖黄的灯就亮了,照得玻璃上她贴在里面的手写菜单发软。巷子窄,午后的光斜斜切进来,把她那件白围裙染成奶黄色。
她有个谁也不知道、却执行了快三个月的规矩:每天关门前,给三楼做建筑设计的程叙留一份"刚好剩下"的试吃。
哪有什么剩下。她每晚掐着点,多烤一盘海盐曲奇,多打一杯当季果子的奶霜,专等那个穿灰衬衫的男人六点五十九分推门进来。
风铃一响,她就知道是他。
"今天是什么?"程叙站在柜台前,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还捏着支没盖帽的铅笔。
"焦糖海盐,做多了。"小满把盒子推过去,指尖在柜台上轻轻一顿,"店规,剩的免费送邻居,不要钱。"
程叙接过,点头,走人。第二天准时空着盒子回来,搁在台角,像完成某种交接。
她盯着那盒子想,这人怎么连句"谢谢"都省。可两天后,他进门时手里多了一杯美式,放她手边:"你前天说咖啡机坏了。"
小满愣了愣。那是她随口抱怨的一句,隔了两天,他记着。
程叙话少,来买东西从不挑,小满给什么是什么。有回她故意做了抹茶千层,甜得发苦,他面不改色吃完了。
"难吃你倒是说。"小满后来忍不住。
"你说这是新品试吃,"他认真道,"试吃员的义务,是吃完。"
小满噎住,耳根有点热。她开始留意他:铅笔总咬在右边嘴角,思考时转笔,下雨天衬衫会洇湿肩线。这些细碎的,她都收着,像曲奇碎屑,攒在玻璃罐里。
有天程叙随口提了句:"小时候外婆做的桂花糕,后来再没吃过那个味。"
小满记下了。连着三晚查配方、失败七次,第四晚终于蒸出一笼像样的。第二天试吃盒里,她没写口味,只放了块桂花糕。
程叙咬了一口,停住,抬眼看她:"这味……"
"做多了,"小满转身洗裱花袋,背对他,"剩的。"
他没拆穿,把那块糕吃得很慢。
变故在周四。
小满擦橱窗时,看见程叙和一个女生从路口过来。女生扎高马尾,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,笑得前仰后合。程叙侧头听,难得地弯了嘴角。
小满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桶。
哦。有女朋友。
那天的试吃,她换了最普通的原味曲奇,盒子也小了一号。"剩下的不多,将就吃。"程叙接过时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之后她照旧留,只是不再多嘴。程叙却像察觉了什么,开始在她店门口多站一会儿,问"今天忙不忙""周末休不休息"。
小满心里发酸,面上笑:"不忙。你有空带女朋友来尝尝,我请客。"
程叙顿了顿:"她不吃甜。"
"哦。"小满低头擦柜台,把一块根本不存在的污渍擦了三遍,"那……挺好。"
可她还是主动。雨天,她撑伞绕到写字楼门口,把温着的奶霜递他:"顺路,给你。"其实是提前半小时关了店。程叙接过去,指尖碰到她手背,她飞快缩回,假装看雨。
程叙去外地出差一周。走前他来拿试吃,说:"回来带东西给你。"
"不用,"小满差点说"你女朋友会介意",咽回去,"你路上小心。"
他走后第三天,物业打电话:三楼水管渗水,让邻居帮看看。小满拿备用钥匙开门。
屋里干净得过分,冰箱上用磁吸贴着一张"半糖"的名片,边角磨毛了。茶几摊着个本子,画的是她柜台后的侧影,铅笔线条软,旁边一行小字:小满的曲奇,周三的最好吃。
她脸烫得想把本子合上,又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程叙回来那晚,直接下楼进店,把一盒外地糕点放柜台:"带的东西。"
小满没接:"你女朋友不……"
"我没有女朋友。"程叙打断。
"那上周那个——"
"我妹。来城里玩两天,嫌我闷,硬拽我去逛街。"他看着她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,"你以为我有女朋友?"
小满耳根红透,嘴硬:"我哪有以为。"
程叙从口袋摸出手机,屏幕亮着——壁纸是她店里那盆总养不活的绿萝,配文四个字:每天最甜。
"那份'刚好剩下'的,"他说,"我等了快三个月。"
小满低头,奶油蹭到鼻尖。程叙伸手,指腹轻轻擦掉,没收回去,停在她脸侧。
"以后不用剩了,"他声音低下来,"想送就送,我天天来取。"
风铃响,晚风灌进来,掀起她围裙带子。小满把那盒糕点推回去:"……那这个,归我了?"
"归你。"程叙弯眼,"连人一起,要不要?"
小满把糕点抱进怀里,嘴角压不住:"看表现。"
"行。"程叙笑,"那从明天起,我六点五十九分,准时来娶我的曲奇。"
第二天傍晚,他真准时推门。小满没"剩",当着他的面现做了一份海盐曲奇,热气腾腾摆在他常站的位置。
程叙坐下,咬了一口,抬眼:"比剩的好吃。"
"那当然,"小满靠在柜台后,笑得晃眼,"现做的,只给肯说谢谢的人。"
程叙把空盒子推回去,朝她那面:"谢谢。还有——"
"还有什么?"
他伸手,把她松垮的围裙带子慢慢系好:"明天,我也带东西给你。"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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