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第一次留意到那张便利贴，是在搬进合租房的第七天。
那天她起晚了，抓起牙刷凑到洗手镜前，余光扫见镜角贴着一张淡黄色的方纸，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：今天也要好好吃早饭。
字是陈屿写的。他比她早搬进来半年，在写字楼里上班，话不多，笑起来有点腼。小满把牙刷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问了句，这啥。
陈屿在门口换鞋，听见了，耳朵有点红，说，哦，随便写的。你总不吃早饭。
小满没当回事。可第二天早上，镜角又多了一张。橘色的：今天天气好，阳台的多肉该浇水了。
第三天，绿色的：路过便利店，给你带了酸奶，在冰箱第二格。
她这才反应过来，这人每天往她镜子上贴一张。颜色轮着来，黄的橘的绿的蓝的粉的，像有人偷偷给她的早晨排了班。
她没说谢谢，也没说别贴了。只是某天夜里，自己也在他镜角回贴了一张：你打呼，有点响。
陈屿第二天起床看见，笑了一整路去地铁。
他们变成恋人，没什么隆重的过程。某个加完班的雨夜，小满在楼道里撞见他蹲着给那只橘猫撑伞，自己半边肩膀湿透。她站在后面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说，上去吧，我煮了面。那天镜角多了一张她的蓝色彩纸：以后雨天，伞分你一半。
陈屿把那张蓝纸贴在了自己书桌的台灯边上，一贴就是三年。
便利贴这件事，就这么成了他们之间不宣的规矩。
从相识那天算起，一天不落。陈屿写得杂：有时是正经话，今天开会挨批了，但回家看见你就没事了；有时是碎碎念，楼下那只橘猫又来蹭饭，我给了它半根火腿；有时是笨拙的关心，你昨晚翻身掉地被我捞起来了，下次记得往中间睡。
小满回得少，但每次都贴。她写：电费我转你了。你那件黑衬衫领子泛黄，我泡了。周末想吃火锅，你请。
有年冬天小满发烧，昏沉沉躺了一天。陈屿请了假，便利贴从镜角挪到了她枕边：退烧药在床头，温水第二杯不烫。想吃什么眨眨眼，我去做。她烧得迷糊，却记得每天睁眼，枕边都多一张。病好后她翻了翻，那几张纸被汗浸软了角，她拿熨斗小心压平，又贴回镜上。
他们也不是没吵过。去年因为一件小事冷战，镜角空了一天。第二天一早，小满先忍不住，贴了张粉的：冰箱里有你爱吃的酱牛肉，别跟肚子过不去。陈屿当晚回了一张黄的：是我不对，明天带你看那家你念叨的展览。 便利贴比人先低头，这事从此成了默契。
有回小满随口说想看夜里的江，陈屿真在下班后带她去了。两人趴在栏杆上，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。他没躲，回头在镜角贴：今天的风，是甜的。小满看见了，回贴一张：那你明天也去吹。后来那张甜的风被他收进书里，和那张蓝色彩纸并排放着，说这是他三年里最喜欢的两张，一张是开始，一张是日常。
三年过去，镜角换过多少张纸，谁也没数。墙上的漆被撕得起了毛边，陈屿就用美工刀小心裁掉那块，再补一小片同色。小满笑他较真，他说，这是咱家的年轮。
他们没急着结婚。合租的房租不贵，两人攒着钱，说好了哪天去看一次海。陈屿在手机里建了个相册，叫"未来的海"，里面全是小满随手拍的云、路边的浪花贴纸、便利店里印着椰树的包装袋。他说，等攒够了，就带你去真的海边，把这些假的都换掉。
小满笑他傻，心里却记下了。
变故是从一个周一开始的。
那天小满刷牙，镜角空的。她愣了一下，以为是自己没看见。周二，还是空的。周三，周四，连着五天，陈屿的便利贴一次没出现。
她没问。不是不想问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前阵子两人确实有点淡：他回家越来越晚，躺下就睡，话少了，笑也少了。小满把这一切归成"久了都这样"，又归成"他大概没那么想贴了"。
其实那几天，陈屿的右手腕已经疼得厉害。他夜里躲进被窝，用左手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个字一个字敲：今天小满说楼下的桂花开了，想摘一撮回来泡水，我明天记得带个小袋子。他不敢写纸，怕她看见又要问。他总以为，再忍忍，等三周年那天把书掏出来，什么都圆了。
小满不知道这些。她只看见酸奶还在冰箱第二格，日期却早过了；阳台的多肉干瘪了，没人浇。她站在镜前，伸手把剩下那半张旧便利贴轻轻揭下来，指腹蹭到背胶，黏黏的，像某种说不清的舍不得。
第七天，小满把行李箱拖了出来。
陈屿从卧室出来，看见箱子，脸色白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嗓子发紧：你……这是要去哪。
小满没看他，说，我搬回去住阵子。你最近怪累的，我不在，你清静。
她没说"你不再给我贴便利贴了"，但陈屿听出来了。他手在身侧攥成拳，指节发白，想解释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。最后只说了一句：别走。就三个字，轻得发飘。
小满还是拉了门。
小满在朋友家借住了三天。
第三天夜里，她翻手机，想给陈屿发句"我忘了带充电器"，手指悬在输入框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他右手，最近总揣在兜里，递水都用左手。她当时只当是天冷。
她坐不住了，打车回了合租房。
门没反锁。屋里灯暗着，陈屿不在。小满走到镜前，习惯性地看向那个角，空的。她心里一酸，正要转身，脚踢到桌下一个纸袋。
里面是一本书。手工装订的，封皮是她熟悉的颜色，淡黄橘绿蓝粉，拼成一道歪斜的彩虹。扉页上写着：给小满的每一天。翻开来，是密密麻麻的便利贴，按日期排好，从三年前那张"今天也要好好吃早饭"开始，一张不缺。最新的一张，墨迹比别的深，像是后来补的：
这一周我没贴。不是不想，是右手腕疼得抬不起来。医生说是腱鞘炎，写多了落的毛病。我没告诉你，是想赶在咱们认识三周年那天，把这些年的便利贴都收进书里。以后不用贴在镜子上了，贴进书里，陪你一辈子。海也去看，便利贴也接着写。你别走，好不好。
小满一页页翻。纸上的字有的工整，有的潦草，遇着她生病的那几日，他的字尤其软，像怕惊着她。最后几张的日期，正是她赌气搬走的那几天，纸边有被水洇过的痕迹，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。
她翻到中间某一页，停住了。那是他们冷战那天，他写给她却没贴出的：我昨晚其实想抱你，又怕你更烦。等你想说话了，我一直在。
玄关有响动。陈屿回来了，右手腕上缠着白纱，看见她，愣在原地。
小满举起那本书，声音发抖：你这人，疼不会说，想我也不会说。
陈屿眼睛红了，走过来，把脸埋进她肩窝，闷闷地：说了你嫌肉麻。
小满没接话，只把书小心放回去，伸手牵住他缠纱布的那只手，轻轻握了握。两个人都没再提那七天，可都知道，那七天谁都没真放下。
第二天早上，镜角又出现了一张。淡黄色的。上面写：今天也要好好吃早饭。后面补了一行小字：以及，欢迎回家。
后来他们真去看海了。小满把那本便利贴书带在身边，在沙滩上拍了张照，存进"未来的海"相册，把假的都换成了真的。
陈屿的右手好了以后，便利贴照旧每天一张。只是小满也开始写得多起来，镜角常常挤下两张、三张，黄的橘的绿的蓝的粉的，排得满满当当。有一次小满贴得太密，陈屿的新纸没地方落，只好贴在了她那张上面，层层叠叠，像一面长满话的墙。
有回同事问小满，你们俩啥时候结的婚啊，感情这么好。
小满想了想，说，我们没结。但我们每天，都在跟对方说早安。
她后来常想，爱情这东西，未必非得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它就藏在镜角那张淡黄色的纸里，藏在一个人忍着疼也要写完的一句话里，藏在你说别走、我偏要回来的倔里。
爱情里的每一天，不是过出来的，是一个人宁可手疼，也要替你写下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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