怒江边的月亮

风之吻 情感故事 59

怒江边的月亮-第1张图片-风享汇

  祁月是辞掉工作后第三天上路的。她背一只磨白了边的帆布包,包里除换洗衣物,还塞着个生锈的小铁盒。盒里是外婆的照片,一张泛黄的半身像,背面钢笔字歪歪扭扭:想看一眼雪山,没去成。

  外婆走的那年,祁月十八。老人临终前攥着她的手,只说:“丫头,替我去看看。”祁月那时不懂,以为看看就是看看。后来她自己跌跌撞撞活了些年,上班,照顾生病的母亲,母亲也走了,才慢慢明白,有些愿望拖着拖着,就成了一生的遗憾。所以她把工作辞了,买一张往滇西的长途汽车票,要替外婆,把那座雪山看回来。

  出发前她在出租屋收拾了三天。纸箱摞到天花板,里头是七年职场攒下的文件、奖状,还有前男友落下的剃须刀。她一样样归置,忽然觉得这些都不算自己的。真正算自己的,是外婆那张照片,和十八岁那年外婆攥着她的手。

  车是老式国产大巴,沿着怒江走。一边是翻着白浪的江,一边是直上直下的崖,路窄得像一根勒在山腰的绳。祁月坐倒数第二排靠窗,铁盒搁腿上。同排临过道是个男人,背着把旧吉他,琴布磨得发白,拨片挂在弦钮上晃。他话少,上车就睡,头一点一点,好几次差点磕前座靠背。后来她知道,他叫景远。

  车过六库,天阴下来,江面起雾。司机在电台里骂了句什么,说前头塌方,水在涨,今晚过不去了。满车人骚动,有人打手机,有人叹气,前排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急得红了眼。祁月不慌,她本就没什么非到不可的事,除了那座雪山。她把手伸进窗缝,接了点江风,凉的,倒叫人清醒。

  临过道的男人醒了,看见她接风,把车窗往上推了推,说:“怒江的风邪,别灌着。”她谢了,他又不说话。可这一推,两人就算认识了。

  午后车停在一个道班加水,乘客下车活动。她站在崖边看江,他在不远处拨了两下吉他,几个音,散在风里。她没靠近,只站着听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,这把吉他会陪她熬过接下来那一夜。

  塌方点在前方两公里,落石封了半边路,养护队说最快明早抢通。司机把车倒回最近的一个傈僳族小村,说今晚歇这儿。村小,木楞房七八户,只有一户肯收人,火塘烧得旺。主人家是个哑了嗓的老阿爷,端出漆油炒鸡和一大盆苞谷酒,比划着让大伙吃。苞谷酒烈,景远喝了一口,呛得咳,满屋人笑。祁月也抿了点,辣得皱眉,却觉得浑身活了过来。

  满屋人围着火塘,抱孩子的女人喂孩子退烧药,孩子烧得迷糊,女人眼圈红。景远从包里翻出支退烧药,递过去,说:“我路上常备。”女人愣住,连声谢。祁月看着,心想这人外头冷,里头热。

  床位不够。祁月刚要往铺上挤,景远把吉他往墙角一靠,说:“我坐火塘边,你睡铺。”她看他一眼,没推辞。这一年她学会的,是接住陌生人的好意。

  夜里人都睡了,火塘噼啪响,木楞墙缝漏进凉气。祁月睡不着,摸黑坐到火边。景远也没睡,抱着膝盖,看火。两人隔着一膛火,谁也没先开口,倒也不尴尬,像早认识。

  末了是祁月先说的。她把铁盒打开,照片递过去,说:“我外婆,想看雪山,没去成。我替她来。”

  景远接过去,就着火光看,照片里老太太笑得腼腆,头发梳得齐。他说:“那你得替她多看几眼,她自己来不了,你多看一眼,算两口。”

  她笑,眼睛湿了,说:“你呢,一个人背把吉他跑这么远。”

  他说:“辞了职,不知道去哪。本来公司要派我出国,我想了想,这辈子净按别人说的活,头回说不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说出来怪轻的,可做的时候,手抖。”

  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祁月忽然觉得,这人跟她是一类,都是头回为自己做主,都有点抖,都装着没事。

  景远忽然问:“你一个人出来,家里不担心?”她说:“没人等我。”他点头,说:“我也一样。”两人都笑了,笑里有点苦,也有点松。原来不被人等,既是孤单,也是自由。

  那夜他们聊到很晚。聊外婆的腌菜坛子,聊他小学逃课去河里摸鱼被他爹追着打,聊各自怕的事。他说他怕安静,可真安静下来,又觉得挺好。她说她怕辜负人,怕母亲白疼,可这趟路上,她头回觉得,不辜负自己,也算没白活。

  兴头上,景远把吉他抱起来,调了调弦,弹一段没名的调子,慢的,像江水流。祁月跟着哼,跑调,他也不笑。火塘的光跳在两人脸上,老阿爷在里屋翻了个身,没醒。

  祁月打了个寒颤,景远把外衣脱了,搭她肩上,说:“火边也凉,你裹着。”衣上有晒过太阳的味道,还有一点淡淡的松香,她没拒,拢紧了,竟真不冷了。

  第二天天没亮,养护队来敲门,路通了。车重新发动,景远的吉他靠回腿上,祁月铁盒放回包里。两人没互留电话,连真名都没仔细问,只记得彼此的脸,和火塘边那轮月亮。

  车窗外雾很大,山影糊成一片。到丙中洛,再往里走能望见雪山,祁月在那站下了车。景远没下,他要去更前面。车门关上前,他探出头,说:“替你外婆,多看几眼。”

  她点头。车开走,他的脸在窗后越来越小,最后剩个白点,融进雾里。

  祁月在观景台站了很久。云散开时,雪山露出来,白得晃眼,像外婆照片里没说出口的那个念头,终于摊开了。她把铁盒举起来,对着山,说:“外婆,你看。”风很大,话吹散了,可她觉得外婆听见了。她哭了一会儿,不伤心,是那种憋了很多年的东西,终于落了地。

  她在雪山下坐到太阳偏西,把铁盒里外婆的照片抽出来,用石头压在观景台的木栏上,拍了张照。回去冲洗了,夹在日记本第一页。她想,外婆,这趟不算白活,我也算替你,活了一回自己。

  返程她没坐原车。在怒江边又待了两天,帮那户人家晒苞谷,老阿爷比划着教她认山里的菌。临走,主人塞给她一葫芦漆油,说路上吃。她推说够啦,老阿爷急,把葫芦硬塞进她包里。

  第二年春天,祁月收到一张明信片。没写寄信人,邮戳是那个小村。背面画着一轮歪歪的月亮,底下两行字:火塘边的月亮很好,吉他还在。

  她后来也寄了一张回去,没留名,背面写:雪山看见了,外婆安心。吉他还在,月亮也很好。

  她把两张明信片都压在铁盒底下。从此每年秋天,她都去一趟滇西,不一定到雪山,有时就在怒江边站一会儿,看雾从江面升起来,像那年车窗外。她想,有些人你只同行一站,可那一站的风,够吹好久。

  后来有回,她又坐上那趟大巴,倒数第二排靠窗,铁盒照样搁腿上。临过道坐了个背吉他的年轻人,头一点一点。她没回头,只是笑了笑,把外衣往自己肩上拢了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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