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早上七点零五分,客厅那台白色的小度音箱会响。
不是我的闹钟。我的闹钟设在手机上,六点五十,响两声我就按掉。
七点零五分响的是她的。
准确说,是已经不属于我的她的。
我们分手两百一十七天了。搬走那天她带走了几乎所有东西——那盆养得半死不活的龙舌兰、她囤的香薰、玄关那双她总穿的毛毛拖鞋。但不知怎么,忘了把这台音箱从她的账号里解绑。
于是它每天还是接她的指令。
七点零五,她的起床闹钟从它肚子里冒出来,是首轻快的吉他曲,音量调得很低,像怕吵醒谁。然后七点十分左右,我的手机弹出一条推送:“林想提醒你——今天有雨,出门带伞。”
林想。她的名字。
其实我自己手机也有天气。但我不知道从哪天起,出门看的是她发的那条。
下雨天我会在包里塞把伞,哪怕我自己的手机显示"晴"。不是说不信系统,是说不清——好像她说的比系统准。
有次大太阳,她却发了"今天降温,注意保暖"。我信了,多穿了件外套,结果在地铁里热出一身汗。晚上我回她一句:“你这预报也不灵啊。”
发完才想起,我们已经不在那个"互发消息"的关系里了。那条消息发不出去——我早被她删了好友。
那是我唯一一次,试图从这条智能家居的缝隙里,伸手去够她。
我们怎么分的,说出来你可能不信。不是劈腿,不是吵架,不是谁家长反对。
是我忘了她的生日。
第三次。
前两次她原谅了,说"你记性不好我认了"。第三次她没说话,只是晚上把东西一样样装进箱子,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我不是气你忘,我是气我自己,到第三次才发现,你根本没把我的事当回事。”
我不服。我说我天天惦记你还不够?
她笑了笑,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,不是难过,是"终于确认了"的那种轻松。“你惦记的是’有个女朋友’,不是’我’。”
门关上。音箱留下来了。
第二百一十八天早上,七点零五分,没响。
我睁着眼等。七点十分,手机没弹推送。七点二十,我光脚下地,走过去戳了戳那台白色音箱——灯是亮的,连着网,一切正常。
是我这边正常。她那边,断掉了。
她终于想起来解绑了。
我站在客厅中央,忽然不知道手往哪放。七个月来,我每天是被她的闹钟叫醒的——不是被它吵醒,是它响之前我就醒了,翻个身,等那首吉他曲飘过来,然后才真正"开始这一天"。
像是她还在,先我一步起了床,顺手把日子拨到运转档。
现在拨子没了。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。
我拿起手机,点开那个早该删、却一直躺在通讯录最上面的名字。
拨出去。
“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。”
再拨。响了一声,挂断。她设了免打扰?还是……
我承认,那一秒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"她解绑了",是更糟的东西。她从不熬夜,七点就该醒了。手机打不通,要么没电,要么……
我不敢想。
九点,又拨。十一点的会我请了假。十二点,一点,两点。每隔半小时一次,从"无法接通"变成"正在通话中"——她在跟别人打电话?还是只是没挂断?
下午四点,我站在她公司楼下。前台认识我,说林想今天请假了,没说原因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慌。
傍晚六点零七分,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接起来,是她。
"你打了一天电话?"她声音有点哑,像刚睡醒,又像哭过。
“你手机怎么打不通。”
“旧手机卖回收站了,昨天寄走的,忘了把音箱解绑。新号刚激活。”
所以我这惊慌一整天,根源是她卖了台旧手机。
“……哦。”
“你找我有事?”
有吗?我早上七点零六分那个空荡荡的客厅,算不算"事"?
"没什么。"我说,“就是……闹钟没响,不习惯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断了。
然后她说:“其实我新手机也设了七点零五的闹钟。用的同一首吉他曲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卖旧手机之前,我每天也是被它叫醒的。七个月,都听你的音箱响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"我也没舍得解绑。"她说,“每天看你收到那条天气推送,我就觉得……我还在跟你过日子。”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我握着手机,第一次觉得,分手这两百多天,我们谁都没真的走远。
"那,"我说,“明天七点零五,它还会响吗?”
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很轻。
“你等着听就知道了。”
挂掉电话,我去厨房烧了壶水。水开的时候,我看了眼手机——六点四十。
还有十二个小时。
我忽然一点都不困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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