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那天，我在床底翻出一本落灰的相册。
硬壳封面已经翘角，内页泛着那种旧照片特有的淡黄色。我随手翻开，第一张是大三那年十一，我们去海边。她站在礁石上，裙角被风吹成一个钝角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，是她的字迹：“2017.10.3，在海边。他说要给我拍出大长腿，结果拍出来全是矮冬瓜，我骂了他半小时，其实心里开心死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当时明明说的是——“算了算了，删了吧，丑死了。”
第二张，食堂门口，她端着一碗麻辣烫，我凑过去要蹭一口，她用筷子护住碗沿瞪我。
备注写的是：“2017.11.15，食堂。这碗麻辣烫是我攒了两天钱才舍得点的，他一来就吃掉了三分之二。我当时气得要命，现在想起来，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，从来不问。”
我把这一页看了很久。
她打字的时候，"从来"两个字用的是逗号隔开的。我盯着那个逗号，忽然觉得那个停顿里有三千字的委屈没写出来。
第三张有点不一样。
是我们吵架之后，她坐在操场看台上，背对着我，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。夕阳把她的轮廓勾成剪影，看起来像是偶像剧里的慢镜头。
但备注写的是：“2018.4.22，吵完架。他说我太敏感，我说是他根本不在乎。他摔门走了。我在操场坐到天黑，没哭，因为哭了他也不会回来哄我。”
我记得那一次。
我记得我摔门出去之后去网吧打了一宿游戏，第二天若无其事地发消息说"睡吧别气了"。她回了一个"嗯"。就一个"嗯"。
我不知道那个"嗯"花了她多少力气才打出来。
相册翻到最后一页，是毕业那天。
我们站在图书馆门口，穿着学士服，帽穗都歪了。她冲镜头比了一个耶，笑得露出一排牙齿。
备注是：“2019.6.20，毕业。他说他要留在本地工作，我说我想回家。我们都知道异地撑不过三个月。那天拍完这张我们就分手了。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。”
十分钟。
我记得那天阳光很好，她帮我把帽穗扶正，我说要发朋友圈，她说你拍吧。然后我们各自去还学士服，各走各的路。
那十分钟我以为只是普通的一天。
合上相册的时候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分手那天晚上，她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给我，大概有三千多字。我当时在打游戏，回了一句"刚看到，有点长，晚点说"。然后那条消息就沉进了聊天记录。
后来她说算了，没什么。后来她就真的没再提。
后来我再也没翻过那条消息。
我打开手机，翻了半个多小时的聊天记录，终于找到那条消息。
她写的是：“我想了很久怎么开口。你人很好，对我也好，但你知道吗，有一种好是’我不想让你麻烦’，你从来没有主动问过我想要什么。我不是怪你，我只是觉得……我好像一直没有被真正看见过。我们在一起的两年，我忍了很多次不说，不是我大度，是因为我知道说了你也会道歉，道理你都懂，但你不会真的改。你改不了，不是因为你不爱我，是因为你根本没意识到有些东西是需要改的。我今天说这些，不是要分手，只是想让你知道。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让你真的听进去……”
消息到这里就断了。
后面的内容，她没有发。
或者说，发了又删了。
我握着手机坐在地板上，窗外的阳光打在那本相册的封面上。
她后来跟我说过，她花了很长时间学会一件事——不是所有的委屈都要被说出来。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，说这是成长。
我当时觉得她说得真酷。
现在我才知道，那不是酷。
那是一个人把委屈咽下去，然后等另一个人自己发现，结果那个人一直没发现，她就把委屈慢慢消化掉了。
消化了两年。
消化到连痕迹都不剩。
我把那条三千字的微信截了图，设成了手机壁纸。
没有别的意思。
只是觉得，应该有一个地方，让我记得她曾经那么用力地想要被看见。
哪怕只是被我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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