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他们出发去海边那天早上,林然在餐桌前吃面,张海在沙发上找他的袜子。
"你能不能把声音收一收?"张海头也没抬,“吃面跟吸尘器似的。”
林然没理他,把碗里的面嗦得更响。
他们结婚八年了。八年够发生很多事——比如从"亲爱的"变成"哎",比如从纪念日送花变成"晚上吃什么",比如从听他打鼾睡不着变成听不见他打鼾反而睡不着。
张海终于在沙发缝里找到那只失踪三天的袜子。他站起来,走过餐桌的时候,随手把林然碗里最后一颗蒜蓉捞出来,放进自己嘴里。
“你——”
"明天记得买菜。"他走进卧室换衣服去了。
林然盯着他离开的背影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也站起来,把碗放进水池。
车子开到盘山公路的时候,导航说还有四十公里。
张海打开了音乐,是她不喜欢的那种老歌。她说了很多次"能不能换个",他每次都敷衍说"这首歌还没放完",然后下一首还是同一张专辑。
“你就不能听点新的?”
“新的有什么好听的。”
“你这个人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后来她想过很多次,如果那辆失控的货车早五秒或者晚五秒出现,她会记得什么?会不会记得他们在吵什么歌?
但货车没有早五秒,也没有晚五秒。
它就那样出现了。
声音很大。大到她后来耳朵里一直有嗡嗡的杂音。车子被撞得翻了个圈,她感觉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一圈,然后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住——
是他的手臂。
紧紧箍在她身上。
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,玻璃碎掉的声音,车壳撕裂的声音,最后是"砰"的一声闷响,车底朝天了。
她睁开眼睛的时候,车已经着火了。
火是从副驾驶那边烧起来的——就是她坐的那一边。她被压在变形的座位和什么东西之间,动弹不得。烟雾已经起来了,呛得人眼睛疼。
“张海?张海!”
她喊了两声,没人应。
然后她感觉到那只手臂松开了。
他把她从座位之间拖了出来。
她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——后来才知道他的肋骨有一根已经断了,插进了肺里——但他把她拖了出来,然后打开了驾驶座那边的车门,把她推了出去。
推到了车外。
“跑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她还愣在柏油路面上的时候,他已经转过身去够车门了。但他的腿被卡住了,拖不出来。
火已经烧到了她刚才坐的位置。
“张海!你出来!”
她想冲过去,但火太大了,热浪打在她脸上。她试了两次,眉毛都被燎掉了一截。
“你出来啊——”
“往东跑!”
他在喊,声音被火的声音压得断断续续。
“什么?”
“往东跑!火往西!你跑!”
他又喊了一遍。
她还是没动。
然后消防车的鸣笛响了起来。很远,但越来越近。
她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他半截身子在车里,头朝她的方向。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知道他在看她。
“跑啊。”
第三次了。
她跑了。
她往东跑了几十米,然后听到身后"轰"的一声。她没有回头。她不敢。
张海在ICU待了十三天。
林然每天都去。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,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。她手上的烧伤已经结痂了,她没去管。护士让她去包扎,她去了,但包完又回来坐着。
她一直在想那三个字。
“跑啊。”
她一直以为他喊的是"别管我"。
直到第七天,她想起他最后一句话。
“往东跑。”
他知道风向。他知道她不会丢下他。他知道她需要那三秒钟来做一个决定。
他用那三秒,换了她的命。
第十三天的下午,他醒了。
睁眼睛第一个动作是转头找她。找到之后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“你跑了吗?”
林然站在床边,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跑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那种笑很轻,很浅,嘴角只弯了一点点。但她认识那个笑。八年了,每次她做了什么蠢事他都是那个笑——不是嘲笑,是那种"我就知道你会这样"的笑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见她手上的疤。
他没说话。只是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块烧伤的皮肤。
“不疼。”
她把手收回去。
“你脸上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打断她。
“你脸上会留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……我脸上也会留疤。”
“我说了我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。
然后她哭了出来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就是眼泪突然就下来了,止不住。她用手背去擦,但擦不干净。
"哭什么。"他声音还是很轻,“不是说了让你跑了吗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风向——”
“你不是每天都看天气预报吗。我听你说过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哭得更厉害了。
他没再说话。只是慢慢抬起那只没插管子的手,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就像八年前那样。
后来的日子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他左脸上有一块烧伤的疤,不大,但在颧骨的位置,很显眼。她有时候盯着看,会想起那天。
“你老盯着我干嘛。”
“在想你是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什么故意?”
“故意留个疤,让我记住。”
他没否认。
“那你要记住。”
她没说话。
"记住什么?"她问。
他想了想。
“记住……你吃面声音很大。记住我打鼾。记住我老是找不到袜子。”
“这些有什么好记的。”
"因为这些的时候,"他说,“我都在。”
后来的后来——大概是半年之后——他们又去了一趟海边。
同一个海边。同一条路。
开到盘山公路的时候,她把音乐打开了。还是那张老专辑,还是她不喜欢的那首歌。
“你怎么换台啊。”
“不换了。”
“怎么不换了?”
她没回答。
她看着窗外,山还是那座山,路还是那条路。什么都没有变。
但有什么变了。
她想起那天早上,他走过餐桌,把她碗里的蒜蓉捞走的那一刻。
她以为那是她最讨厌他的时候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候。
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走了很久。
他走在前面,她走在后面。海风很大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
“张海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天为什么把袖子卷起来?”
她一直没问。半年了,她一直没问。
他停下来,看着海。
“什么袖子?”
“你把我拖出来的时候。我看见了。你的袖子卷起来了,胳膊露在外面。后来我想,那是不是故意让我抓的?让我能抓紧你?”
他没回答。
海风吹过来,很凉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她等了半年的答案。
“怕你抓不住。”
怕她抓不住。
所以他把袖子卷起来。
所以他在她能抓到的地方。
所以他一直在。
他们就这样在海边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很久。
海浪一遍一遍地打过来,又退回去。
就像那三秒钟。
很长。又很短。
刚好够他做那件事。
刚好够她跑出去。
刚好够他们,在一起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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