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火烧起来之前

风之吻 情感故事 202

在火烧起来之前-第1张图片-风享汇

  他们出发去海边那天早上,林然在餐桌前吃面,张海在沙发上找他的袜子。

  "你能不能把声音收一收?"张海头也没抬,“吃面跟吸尘器似的。”

  林然没理他,把碗里的面嗦得更响。

  他们结婚八年了。八年够发生很多事——比如从"亲爱的"变成"哎",比如从纪念日送花变成"晚上吃什么",比如从听他打鼾睡不着变成听不见他打鼾反而睡不着。

  张海终于在沙发缝里找到那只失踪三天的袜子。他站起来,走过餐桌的时候,随手把林然碗里最后一颗蒜蓉捞出来,放进自己嘴里。

  “你——”

  "明天记得买菜。"他走进卧室换衣服去了。

  林然盯着他离开的背影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也站起来,把碗放进水池。

  车子开到盘山公路的时候,导航说还有四十公里。

  张海打开了音乐,是她不喜欢的那种老歌。她说了很多次"能不能换个",他每次都敷衍说"这首歌还没放完",然后下一首还是同一张专辑。

  “你就不能听点新的?”

  “新的有什么好听的。”

  “你这个人——”

  话没说完。

  后来她想过很多次,如果那辆失控的货车早五秒或者晚五秒出现,她会记得什么?会不会记得他们在吵什么歌?

  但货车没有早五秒,也没有晚五秒。

  它就那样出现了。

  声音很大。大到她后来耳朵里一直有嗡嗡的杂音。车子被撞得翻了个圈,她感觉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一圈,然后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住——

  是他的手臂。

  紧紧箍在她身上。

  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,玻璃碎掉的声音,车壳撕裂的声音,最后是"砰"的一声闷响,车底朝天了。

 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,车已经着火了。

  火是从副驾驶那边烧起来的——就是她坐的那一边。她被压在变形的座位和什么东西之间,动弹不得。烟雾已经起来了,呛得人眼睛疼。

  “张海?张海!”

  她喊了两声,没人应。

  然后她感觉到那只手臂松开了。

  他把她从座位之间拖了出来。

  她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——后来才知道他的肋骨有一根已经断了,插进了肺里——但他把她拖了出来,然后打开了驾驶座那边的车门,把她推了出去。

  推到了车外。

  “跑。”

  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  她还愣在柏油路面上的时候,他已经转过身去够车门了。但他的腿被卡住了,拖不出来。

  火已经烧到了她刚才坐的位置。

  “张海!你出来!”

  她想冲过去,但火太大了,热浪打在她脸上。她试了两次,眉毛都被燎掉了一截。

  “你出来啊——”

  “往东跑!”

  他在喊,声音被火的声音压得断断续续。

  “什么?”

  “往东跑!火往西!你跑!”

  他又喊了一遍。

  她还是没动。

  然后消防车的鸣笛响了起来。很远,但越来越近。

 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
  他半截身子在车里,头朝她的方向。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知道他在看她。

  “跑啊。”

  第三次了。

  她跑了。

  她往东跑了几十米,然后听到身后"轰"的一声。她没有回头。她不敢。

  张海在ICU待了十三天。

  林然每天都去。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,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。她手上的烧伤已经结痂了,她没去管。护士让她去包扎,她去了,但包完又回来坐着。

  她一直在想那三个字。

  “跑啊。”

  她一直以为他喊的是"别管我"。

  直到第七天,她想起他最后一句话。

  “往东跑。”

  他知道风向。他知道她不会丢下他。他知道她需要那三秒钟来做一个决定。

  他用那三秒,换了她的命。

  第十三天的下午,他醒了。

  睁眼睛第一个动作是转头找她。找到之后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
  “你跑了吗?”

  林然站在床边,嘴唇抖了一下。

  “跑了。”

  他笑了一下。

  那种笑很轻,很浅,嘴角只弯了一点点。但她认识那个笑。八年了,每次她做了什么蠢事他都是那个笑——不是嘲笑,是那种"我就知道你会这样"的笑。

  然后他低下头,看见她手上的疤。

  他没说话。只是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块烧伤的皮肤。

  “不疼。”

  她把手收回去。

  “你脸上——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他打断她。

  “你脸上会留疤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……我脸上也会留疤。”

  “我说了我知道。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他看着她。

  然后她哭了出来。

 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就是眼泪突然就下来了,止不住。她用手背去擦,但擦不干净。

  "哭什么。"他声音还是很轻,“不是说了让你跑了吗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风向——”

  “你不是每天都看天气预报吗。我听你说过。”

  她愣了一下,然后哭得更厉害了。

  他没再说话。只是慢慢抬起那只没插管子的手,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
  就像八年前那样。

  后来的日子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
  他左脸上有一块烧伤的疤,不大,但在颧骨的位置,很显眼。她有时候盯着看,会想起那天。

  “你老盯着我干嘛。”

  “在想你是不是故意的。”

  “什么故意?”

  “故意留个疤,让我记住。”

  他没否认。

  “那你要记住。”

  她没说话。

  "记住什么?"她问。

  他想了想。

  “记住……你吃面声音很大。记住我打鼾。记住我老是找不到袜子。”

  “这些有什么好记的。”

  "因为这些的时候,"他说,“我都在。”

  后来的后来——大概是半年之后——他们又去了一趟海边。

  同一个海边。同一条路。

  开到盘山公路的时候,她把音乐打开了。还是那张老专辑,还是她不喜欢的那首歌。

  “你怎么换台啊。”

  “不换了。”

  “怎么不换了?”

  她没回答。

  她看着窗外,山还是那座山,路还是那条路。什么都没有变。

  但有什么变了。

  她想起那天早上,他走过餐桌,把她碗里的蒜蓉捞走的那一刻。

  她以为那是她最讨厌他的时候。

  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候。

 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走了很久。

  他走在前面,她走在后面。海风很大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

  “张海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那天为什么把袖子卷起来?”

  她一直没问。半年了,她一直没问。

  他停下来,看着海。

  “什么袖子?”

  “你把我拖出来的时候。我看见了。你的袖子卷起来了,胳膊露在外面。后来我想,那是不是故意让我抓的?让我能抓紧你?”

  他没回答。

  海风吹过来,很凉。

  然后他说了一句她等了半年的答案。

  “怕你抓不住。”

  怕她抓不住。

  所以他把袖子卷起来。

  所以他在她能抓到的地方。

  所以他一直在。

  他们就这样在海边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
  很久。

  海浪一遍一遍地打过来,又退回去。

  就像那三秒钟。

  很长。又很短。

  刚好够他做那件事。

  刚好够她跑出去。

  刚好够他们,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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