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栀提交第十七版方案的时候，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，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23:47。办公室里只剩下茶水间的冰箱发出嗡嗡声，和角落里那盏还没关的小台灯。
周叙还在。
她没去看他，起身去倒水。杯子碰到饮水机出水口的时候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：
“第十七版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客户要是还让你改第十八版，记得把第一版的需求文档打印出来糊他脸上。”
林栀没忍住笑了一声，端着水杯转过来。周叙靠在椅背上，领带早就扯掉了，衬衫领口敞着，手里捏着一颗薄荷糖。他比她早来公司半年，算是同组的"前辈"，但平时话不多，林栀起初以为他不喜欢自己。
后来才发现，他只是不太会聊天。
"你那版呢？"她问。
“我的？”
“我是说方案。”
"改完了。"周叙把薄荷糖丢进嘴里，含混地说，“你第八版开始就在往我的方向偏，我就跟着改的。”
林栀愣了两秒。
“……你是说，你一直在迁就我？”
周叙没回答，起身去拿外套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，说：“走吧，这么晚了，我送你到地铁站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"这个点外面不安全。"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，“当是感谢你，第十七版过不了的话，客户第八版方案也没法签。”
林栀其实想说，那明明是他的方案先过。但她没说，收拾好东西跟了上去。
电梯下行的时候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数字一格格跳动，17、16、15。林栀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，发现周叙比她高了大半个头，侧脸的轮廓被楼层显示屏的蓝光勾出一道边缘。
她想起第一天入职的时候，周叙只跟她说了两句话。一句是"工位在那边"，另一句是"有问题可以问我"。
然后他就转身继续敲代码了，头也没回。
林栀当时想，这个前辈真冷漠。
但后来她慢慢发现了一些别的事情。
比如她感冒那天桌上会多出一盒抽纸，她没注意到，后来才知道是他放的。比如项目赶工期的时候，大家都会叫外卖，只有她的订单备注栏里会多一句"少辣，微甜"，跟她的口味一模一样。比如有次加班到凌晨两点，她趴在桌上睡着了，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，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卡其色风衣，周叙已经不在了——他去楼下便利店给她买了早餐。
那些事她从来没问过，他从来没提过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门打开，玻璃门外是深夜的街道，路灯在雨后的地面上铺开一层湿漉漉的光。
周叙撑开伞，侧过身示意她过来。
“就一个站，你不用——”
“顺路。”
林栀没再说了，走到他伞下。
伞面不大，他不自觉地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，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。雨已经停了，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残留的潮气，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的味道。
走到地铁站的路上要穿过一条老巷子，路灯稀疏，两边是老旧的梧桐树。梧桐叶被雨水打下来，落在地上，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"我以前没注意到这条路。"林栀说。
"因为你以前没走过。"周叙说。
“我以前打车。”
“打车不会经过这里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？”
“你为什么走这条路？”
周叙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走，没有回答。
林栀忽然意识到什么，心跳快了一拍。她没敢再问。
地铁站的灯光在前方亮起来了。周叙在入口处停下，收了伞，说：“到了。”
"嗯。"林栀站在原地，“谢谢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地铁口的风灌进来，林栀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，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周叙站在那里，伞尖朝下，雨水顺着伞骨滴在地面上，一滴，一滴。
"林栀。"他忽然开口。
她抬头。
"明天方案过了的话，"他说，“请你吃饭。”
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就当是庆祝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但林栀看见他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下，指节有一点泛白。
"好。"她说。
周叙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回走。
林栀站在地铁口看着他走远。雨后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他走得不快，像在等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在等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喊了一声：“周叙！”
他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"伞，"她说，“你伞还没拿。”
周叙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，好像这才发现伞落在地铁口了。他走回来，在林栀面前停下。两个人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，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路灯的光。
"那你帮我拿着。"他把伞塞进她手里，“明天还给我。”
说完他转身走了，这次真的走了。
林栀站在原地，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一点湿气的伞，愣了很久。
第二天的方案会，客户全程没改一个字。
签约的时候，林栀的手都在抖，不是紧张，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胸口撞来撞去。老板请大家吃饭，开了香槟，到处都是举杯和笑声。
周叙站在人群边缘，没怎么说话。林栀端着香槟走过去，问他：“你请我吃饭的事，还算数吗？”
他看了她一眼：“当然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现在。”
"现在？"林栀看了眼周围的热闹场面，“可是大家——”
周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，塞进她手里。
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，是这栋楼对面的一条小弄堂里的一家小馆子，没有招牌，只在门口挂了一盏红灯笼。
"八点。"他说，“别迟到。”
然后他举起酒杯，走向了老板那边。
林栀低头看着手里的便利贴，纸很薄，上面的字迹有一点潦草，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她把便利贴小心地折好，放进了裙子口袋里。
那家小馆子果然很难找，林栀绕了三圈才找到那个挂红灯笼的门口。
周叙已经在了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桌上只有两碗米饭、一盘青菜、一碟糖醋排骨。
"就这些？"她坐下来。
"这家就这些好吃。"他给她盛了一碗汤，“尝尝。”
汤是番茄蛋花汤，酸酸的，很家常。林栀喝了一口，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。
"怎么了？"周叙问。
"没事，"她低着头，“就是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？”
她想了想，说：“觉得很好喝。”
周叙没说话，过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我妈以前也经常做这个汤给我喝。”
“你妈妈……”
"走了。"他的语气很平，“很久了。”
林栀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桌上的手背。
他没有躲。
"谢谢你。"他忽然说。
“谢什么？”
"谢谢你，"他抬起头，看着她，“那天在电梯里问我，为什么走那条路。”
林栀愣了一下：“我只是随口——”
"不是随口。"他打断了她，“是那之后我才想明白，有些事情不说出来，就真的会一直错过。”
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林栀，我不太会说话。但是我想让你知道，你感冒的时候那盒纸巾是我放的，你的外卖备注是我改的，那天凌晨你的外套也是我盖的。”
"……我知道。"林栀低下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我都知道。”
周叙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你都知道？”
"你以为呢。"她抬起眼看他，眼眶红红的，但嘴角是弯的，“你以为我真的那么迟钝吗？”
他愣了一秒，然后笑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得那么开。林栀觉得那个笑容比小馆子门口的红灯笼还要暖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，把红灯笼吹得轻轻晃动。糖醋排骨还剩半盘，青菜已经见底了，两碗米饭各吃了一半，汤倒是都喝光了。
周叙说：“以后加班，记得吃饭。”
林栀说：“那你以后加班，记得别只顾着迁就我。”
"那不行。"他认真地说，“迁就你是必须的事。”
窗外的红灯笼又晃了一下。林栀低头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，但她没让他看见。
后来的后来，林栀调去了别的城市，他们异地了两年。两年里周叙每个月都坐高铁来看她一次，每次都带一盒薄荷糖，说是路上提神用的，但她后来才知道那些糖他从来没吃过——因为太苦了，他不喜欢甜的。
她问他那你买来干嘛，他说，给你吃的，你不是说熬夜吃薄荷糖提神吗。
林栀说你怎么还记得这种事。
周叙说，你的事我都记得。
两年后她调回来了。他们领证的那天，正好是当初那个客户签约一周年的日子。老板发来消息说恭喜，她回了一句"谢谢，那个客户后来的方案都没再让我改过第十八版"。
老板发来三个问号。
周叙站在民政局门口等她，手里还是拿着一颗薄荷糖。她走过去，他说：“恭喜。”
“你就这一句？”
"还有一句。"他把薄荷糖塞进她手心，“以后加班，我来接你。”
林栀握紧那颗糖，笑着点了点头。
外面下着小雨，和一年多前那个深夜一模一样。但这次，她不用再担心地铁口没有伞了。
因为他的手，一直在她手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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