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川上一次在婚礼上吃饭，是同事老张的婚礼。他坐在角落里吃完了一道糖醋里脊，全程没有和任何人搭话。
这一次他学聪明了——选了最角落的位置，放了一杯可乐在面前当掩护。可乐喝完他就假装在玩手机。手机没电，他就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“接下来，有请苏念小姐为新人献舞——”
他本来没打算抬头。
他本来是真的不打算抬头的。
灯光暗下来，一束追光落在舞台中央。穿白裙子的女孩走出来，长发散着，没有化妆，脚尖轻轻一点地。
陆川把手机放下了。
他看了五分钟，五分钟里一个字没说。后来他想，那五分钟大概是他三十年来最安静的五分钟。不是他平时那种"不想说话所以不说话"的安静，是"舍不得出声怕打扰什么"的安静。
婚礼散场时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老张从后面拍他肩膀：“陆工，你今天话比平时多啊？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问了我三次新娘子姓什么。”
“……我在确认信息。”
老张说：“行，那正好，帮我送个人——苏念，她是我老婆的闺蜜，没开车来。”
陆川说：“我也没开车。”
“你打车送她。”
“我……”
老张已经走了。
苏念从大厅里走出来，看到他站在那里，有点意外地停了一下。“你不是刚才那个……坐最角落的？”
她记得他。
陆川的社交电量在此刻直接归零。但他看了一眼苏念，苏念也看着他，等着他说话。
他说：“打车软件在我手机里，但我手机没电了。”
苏念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"礼貌微笑"的笑，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了。她说：“我手机有电。”
他们叫到一辆车。上车之后苏念说了一个地址，司机说四十分钟。陆川看着窗外，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：他要不要说话？说点什么？问她做什么工作？问她今天跳的什么舞？还是——
“你今天吃得挺多的。”
苏念先开了口。
陆川转头看她。“婚礼的菜不错。”
“那个糖醋里脊你吃了三份。”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三份是因为怕和人说话所以一直坐着，一直坐着所以一直吃，吃太多就有点困，有点困就忘了放下筷子。他没有解释这些。
"你是程序员？"苏念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猜到了。”
“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“你今天穿了三件套，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。程序员才这么穿。”
陆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他穿的是格子衬衫和牛仔裤。
"不是程序员才这么穿。"他说，“是我这么穿。”
苏念又笑了。
陆川突然意识到他刚才好像是在抖机灵。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抖机灵是什么时候了。上一次可能还在大学。
车开到苏念住的地方，她下了车。陆川坐在车里，隔着车窗玻璃看着她走进去。她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朝他挥了挥手。
他也抬起手。速度慢了半拍。
车开走之后他才想起来他忘了问她的微信。他没有问，因为她下车太快了。不是因为他没勇气问。绝对不是。
——
回北京之后陆川连着三天没有和人主动说话。第四天他打开了微信，看着老张的头像，想了半天，最后发了一条：
“今天谢谢你帮我打车。”
发完他就锁屏了。然后又打开看了一眼。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放到一边，打开电脑，开始写一个巨复杂的模块。写到第三行，微信弹了一条消息。
是苏念的语音。
他戴着耳机，点开。
“你谢什么呀，不是我帮你叫的车吗？你要说谢谢应该对我说才对——不过不用谢啦，那天挺开心的。”
语音时长七秒。
他听了三遍。
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：“那天挺开心的。谢谢。”
他本来想说点什么别的。比如"你那天跳的舞很好看"或者"你今天有空吗"或者"我可以加你微信吗"——但他打出来又删了，删了又打，最后只剩下那两句话。
苏念的回复来了：“你发了两条一样的消息诶。”
他低头看着屏幕，感觉耳朵在发烫。
然后苏念又发了一条语音。他点开。
“你要是来杭州出差的话，可以来找我。我带你去吃一家特别好的面馆。那家面馆老板娘养了一只猫，那只猫特别凶，但是只有我能摸。”
六秒。
陆川把这条语音也听了三遍。
那天晚上他失眠了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一直在想苏念说话的声音。然后他开始想年龄差的问题。他三十二，她二十——她才二十——他比她大一轮还多。然后他开始想异地的问题。北京到杭州，高铁四个半小时。机票贵，而且延误率很高。他开始用程序员的思维建模这件事：见面成本太高，频率上限大概每月两次，不确定性因素太多，ROI 为负。
他用这套逻辑说服了自己不要买票。
然后他在凌晨一点打开了订票软件。
周六早上七点四十三分，北京南到杭州东，二等座，有票。
他买了。
他没再想那套逻辑。
——
周六早上苏念在杭州东站的出口等他。她看到他走出来，有点意外地说：“你怎么这么早？不是说下午吗？”
"改签了。"陆川说。他没说他是凌晨一点买的票。
苏念看了他一会儿，说：“你吃早饭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先带你去吃面。”
他们走了一段路，穿过一条小路，到了那家小面馆。果然有一只猫，橘色的，趴在柜台上，看到陆川就炸毛了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。
苏念走过去，把猫抱起来。猫在她怀里安静下来，还蹭了蹭她的下巴。
"它不喜欢陌生人。"苏念说。
“看得出来。”
“但它喜欢我。”
陆川没说话。他看着她抱着猫的样子，想起婚礼那天的灯光，想起她在车窗外回头朝他挥手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但这次他没有焦虑。他就是觉得，现在这样挺好的。
面端上来了。苏念吃了一会儿，抬头说：“你知道吗，我之前觉得你特别——”
“特别什么？”
“特别闷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但我后来想了一下，觉得你闷得挺可爱的。”
陆川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苏念低头继续吃面，说：“而且你说话挺有意思的。你说’不是程序员才这么穿，是我这么穿’——那句话我笑了好久。”
陆川把筷子放下来。他喝了一口水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对他来说极其罕见的举动——他开口问了问题。
“你……以后会在杭州吗？”
苏念抬头看他。
"我是说，"他停顿了一下，“你以后想去北京吗？还是留在杭州？”
苏念把面搅了搅。“我想留在杭州。这边有我熟悉的舞室，有我认识的老师。而且我不太想去北方，我怕冷。”
"哦。"陆川说。
"但北京到杭州也不是很远吧。"苏念说，“高铁也就四个多小时。”
"四个半小时。"他纠正她。
“你记得比我还清楚。”
“职业病。”
苏念看着他，笑了。
那天的最后，陆川送苏念回舞室。舞室在一条小巷子里，他在那条巷子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她走进去。她走了几步又回头，隔着二十米说：“下次你再来杭州，我带你去看那只猫。它今天只是认生，其实它不凶的。”
“它对我很凶。”
“你下次多来几次，它就认识你了。”
陆川站在那里，看着她走进去。然后他拿出手机，看了一眼返程票——他买的是晚上六点的票，还有一段时间。
他站在那条巷子口，打开了订房软件。
搜了一下杭州东站附近的酒店。
不是他要做点什么。他就是突然觉得，可以多待一会儿。可以明天再走。或者后天也可以。
他选了周日晚上六点的票。改签要扣一点手续费。他没有犹豫。
然后他发了一条微信给苏念：“我改签了。周一早上走。”
苏念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：“那明天带你去看猫。”
“它还是有可能对我很凶。”
“不会的。我跟它说过了。”
陆川站在那条巷子口，看着手机屏幕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礼貌的笑，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了。
他发：“你跟猫说话它能听懂吗？”
苏念回：“你跟代码说话它能听懂吗？”
他没回。他笑得更厉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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