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屿第一次注意到苏晚,是在大二那年秋天。
那天梧桐叶落了满地,金灿灿的铺了一路。苏晚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,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,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一片梧桐叶刚好落在她肩上,她偏过头看了一眼,笑了笑,伸手拂掉了。
就那么一个动作,林屿站在二十米外的篮球场边,看呆了。
他后来跟室友说起这件事,室友笑他:"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,就喜欢上了?"
林屿没说话。他知道,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名字。
林屿是计算机系的,苏晚是中文系的。两个系的教学楼隔了大半个校区,本来八竿子打不着。但林屿开始想尽办法出现在苏晚会出现的地方——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、图书馆二楼东区、周五下午的羽毛球馆。
他像个蹩脚的侦探,揣摩着她的作息,然后假装偶遇。
真正说上话,是十一月中旬的一场雨。
苏晚没带伞,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等雨停。林屿恰好路过——其实他在马路对面站了十分钟,攒够了勇气才走过去。
"同学,你没带伞吗?要不一起走?"
苏晚抬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,像雨里洗过的星星。她犹豫了两秒,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撑着一把伞,肩膀挨着肩膀,谁都没说话。雨打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的,像林屿的心跳。
走到女生宿舍楼下,苏晚说:"谢谢你。你叫什么名字?"
"林屿。岛屿的屿。"
"我叫苏晚。晚风的晚。"
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认识。林屿回到宿舍,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今天下雨,但我的世界放晴了。
后来他们真的熟了起来。
起因是苏晚的笔记本电脑坏了,在朋友圈问有没有人会修。林屿秒回。他去帮她修电脑的时候,发现她桌上有几本诗集——海子、顾城、聂鲁达。他随手翻了几页,苏晚问:"你也喜欢诗吗?"
林屿其实不懂诗。但他鬼使神差地说:"喜欢。"
从那天起,他开始读诗。北岛、洛夫、辛波斯卡,一本一本地啃。他一个写代码的人,硬生生背下了一整本《海子诗全集》。室友说他疯了,他不辩解。
他只是想和她说上话的时候,不至于露怯。
大二下学期,他们已经很亲密了。一起上自习、一起吃饭、一起在操场上散步。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一起了,连苏晚的室友都问她:"你跟林屿到底什么关系啊?"
苏晚说:"朋友啊。"
林屿也说是朋友。但每次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
他不是不想表白。他只是怕。怕说出口之后,连朋友都做不了。更怕的是,他觉得自己不够好——苏晚那么好,会写诗、会弹古筝、笑起来像春天。而他呢,一个普通的计算机系男生,除了会写代码,什么都没有。
有一回他们在操场上走,苏晚忽然停下来,看着他说:"林屿,你有没有想过,毕业以后会怎么样?"
林屿愣了一下。他当然想过。他想过无数种方案,每一种方案里都有苏晚。
但他只说:"还没想好。"
苏晚低下头,轻轻"嗯"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
那天晚上林屿失眠了。他翻来覆去地想,苏晚为什么要问那句话。是在暗示什么吗?还是在试探什么?会不会她也——
他不敢往下想。他怕自己想多了。
大三寒假,苏晚回家过年。两个人每天在微信上聊天,从早聊到晚。除夕夜,苏晚给他发了一段视频,是她在家门口放烟花。视频里她穿着红色的棉袄,脸冻得红扑扑的,对着镜头喊:"林屿,新年快乐!"
林屿把那段视频看了十七遍。
他在零点零分给她回了一条消息:"苏晚,我想跟你说件事。"
消息发出去之后,他盯着屏幕等了半个小时。苏晚回了:"什么事呀?"
林屿打了四个字,又删掉。打了,又删掉。反反复复,最后发了一句:"没事,就是想祝你新年快乐。"
他恨自己。恨自己懦弱,恨自己犹豫。但更怕的是,万一她不喜欢他呢?万一那句"什么事呀"只是出于礼貌呢?万一他说了之后,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呢?
他不知道的是,苏晚盯着那行"对方正在输入……"闪了又灭、灭了又闪,也等了很久。
大三下学期,苏晚拿到了一个去英国交换的名额,为期一年。
她告诉林屿的时候,眼里有光。她说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,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林屿笑着说"恭喜你啊",但心里像被人掏空了一块。
苏晚走的那天,林屿去机场送她。他还是什么都没说。苏晚过安检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巴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
林屿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。他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里溜走,怎么也抓不住。
苏晚走后的第一个月,林屿瘦了八斤。
他开始疯狂地学英语,考雅思,查英国大学的申请条件。室友问他是不是疯了,他说没有。他只是想,如果追不上她的脚步,至少可以离她近一点。
苏晚在英国的日子并不容易。课业压力大,语言不通,她想家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哭。但她从来不跟林屿说这些。她发给他的照片里,永远是在笑。
林屿看出来了。他太了解她了。她笑得越灿烂,就越是在逞强。
有一天夜里,英国时间凌晨三点,苏晚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"林屿,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呢?"
林屿正在写代码,看到消息,手停了下来。他回了四个字:"为了遇见。"
苏晚发了一个哭的表情。
林屿又说:"苏晚,等你回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"
苏晚问:"现在不能说吗?"
林屿说:"我想当面说。"
苏晚回了一个"好"字。
那之后,两个人没有再提这件事。但林屿知道,有些话不能再等了。他开始认真准备雅思,计划申请英国的研究生。他在图书馆熬了无数个通宵,黑眼圈越来越重,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。
室友说:"你变了。"
林屿说:"我只是不想后悔了。"
第二年夏天,苏晚回国那天,林屿去机场接她。
他买了一束向日葵——苏晚最喜欢的花。他站在接机口,手心里全是汗。
苏晚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,林屿差点没认出来。她瘦了很多,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,像春天。
苏晚看到他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跑过来,一头扎进他怀里。
"你说的有话跟我说,"她抱得很紧,声音有点抖,"现在可以说了吗?"
林屿深吸一口气。准备了两年的话,背了上百遍的话,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:
"苏晚,我喜欢你。从大二那年秋天,梧桐叶落在你肩上的时候,就喜欢了。"
苏晚抬起头,眼睛里亮晶晶的,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光。
她说:"我知道。"
"我一直都知道。"
"我在等你。"
梧桐又落了。但这一次,他们没有再错过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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