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长明照相馆在挑水巷的中段,门脸只有两米宽。
店里有一块褪了色的天蓝色背景布,一台老式座机,一盏磨砂伞灯。背景布右下角有一道折痕,是三十年前被水浸过留下的。张强的爷爷没换,他也没换。
张强是第三代。三十二岁,会修相机,会给黑白照片手工上色。这门手艺现在没什么人需要,但他的价目表上还印着一行:上色,六十元。
苏涵第一次来,是九月的第一个周六,下午三点。
"面试用。"她说,"要好看,但别修。"
张强让她坐到背景布前面,把伞灯往左挪了半尺。
拍完,她盯着屏幕上的自己,忽然问:"我明年这个时候,还能来拍一张吗?"
"能啊。"他说,"一辈子都行。"
"那说好了。"她笑了,"每年九月的第一个周六,下午三点。"
她走后,他删废片的时候,手指在一张上停住了。那是她还没坐正的一瞬,头微微偏着,嘴角有点松。本来是要删的,最后他把它存进了电脑里一个叫"九月"的文件夹。
她没说为什么每年要拍。他也没问。
第二年,她准时来了。白衬衫,头发扎起来,坐得很直。
第三年,她剪了短发。第四年,她换了一件浅蓝衬衫,坐下之前先把袖口的线头掐掉。第五年,她眼圈是红的,进门先说了句"今年不拍了",最后还是坐下了。
每一年拍完,她都会问同一句话:"我今年,看起来跟去年像吗?"
第一年他说:"像。"
第二年他说:"像,就是瘦了点。"
第三年他说:"像,短发精神。"
第五年,她红着眼圈又问了一遍。他很认真地看了很久,才开口:
"像。就是眼睛里多了点东西。"
她愣了一下,低下头,很久没有说话。
那一年,他开始在柜台下面放一个牛皮纸袋。每年洗照片,他都多洗一张,塞进去。
这不算什么大事。照相馆一年要洗几千张照片,多一张少一张,没人知道。他只是想:万一有一年她不来了,这袋子里至少还留着点什么。
张强也有一桩跟照片有关的旧事。
他七岁以前不住在这条巷子。他记得的只有一栋灰色的筒子楼,一个爱哭的小姑娘,和一颗玻璃弹珠——蓝色的,里面封着一片叶子。
那年夏天,小姑娘要搬走了,把弹珠塞进他手里:"强子,你以后别哭。"
后来他真的一次都没哭。爷爷把他接来挑水巷,日子一天天过,筒子楼、灰墙、弹珠,全都被时间泡淡了。
只有那颗弹珠,他一直放在工具箱的夹层里。修相机的时候拿出来压胶片,用了十几年。
第五年那次,苏涵带来一张旧照片,边角都起了毛。
"能修吗?"她说,"这是我唯一一张小时候的合影。"
张强接过来。照片上是两个小孩,站在一栋灰色的楼前面,太阳很大,两个人都眯着眼。男孩穿着背心,后颈上有一颗很清楚的痣。女孩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举到镜头前。
他把照片放进扫描仪,手指停在桌沿上。屏幕亮起来,他把局部放大——女孩举到镜头前的那只手里,攥着一颗蓝色的玻璃珠子,里面封着一片小小的叶子。
"这个男孩,是你……"
"邻居。"她说,"他小名叫强子。"她顿了一下,"土吧?可我记了二十年。他比我大两岁,搬走那天,我把最喜欢的一颗弹珠给他了。蓝色的,里面有片叶子。"
张强没有抬头。
"我说好了每年拍一张的。"她说,"可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。"
扫描仪的光一格一格地走过去。他喉咙动了一下,说:"修得好。三天后来拿。"
那天晚上他关了店,从工具箱夹层里拿出那颗弹珠,对着灯看了很久。蓝色的,里面那片叶子还在。
第六年,她来,他还是没有说。
不是不敢,是怕。怕她记得的只是那个男孩,不是现在这个给她调灯的人;怕自己认错了,把一件压了二十年的事说破,两个人都不好收场。
第七年九月,她来得比往常晚。
"我要走了。"她把包放在椅子上,"公司调我去深圳,下个月。"
张强正在调灯,手停了一下。
"那……以后呢?"
"以后我飞回来拍啊。"她笑,"一年一次,机票我还出得起。"
他"嗯"了一声。
拍完,她照例问:"我今年,看起来跟去年像吗?"
张强看着取景框里的她。七年的照片在他脑子里一张张翻过去:白衬衫、短发、浅蓝衬衫,还有红着眼圈的那一年。
"像。"他说,"一直都像。"
那天她多坐了十分钟。说深圳的房租,说南方不下雪,说她妈催她相亲。说到最后两个人都没话了,只听见伞灯的镇流器在嗡嗡地响。
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背景布:"这么旧了,怎么不换一块。"
"换了就不像了。"他说。
她走到巷口,忽然回头:"张强。"
"嗯?"
"这些年,谢谢你都记得。"
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拐出巷子,手在裤兜里攥出了汗。
她走后的第十九天,张强把那个牛皮纸袋取了出来。
里面是七张照片,一年一张,按时间摞好。他把它们一张张摆在地上,从左往右排成一排。二十四岁,到三十岁。
然后他去了隔壁裁缝铺,请老板娘帮忙。他给了她一台相机,说:"每年九月,下午三点,您就按一下。"
"拍啥?"
"拍我。"他说,"站在背景布前面。"
老板娘笑得直不起腰,还是答应了。
第一年他站着,第二年他坐着,第三年他学着她的样子,先把袖口的线头掐掉。七年以后,他手里有了七张自己的照片——和她的七张一样大,一样的光,一样的天蓝色背景。
为了装订,他跑了三趟文具店。老板问他做什么,他说做个册子。老板问册子要什么档次,他说:"要能放很久的那种。"
他把十四张按顺序装进一本相册,两两相对。左边是她,右边是他。每一页的右下角,他都写了日期。
最后一页,他写了一行字:
"我七岁那年搬走,你给了我一颗弹珠。你说别哭,我一次都没哭。你说每年拍一张,我拍了。你问像不像——像。"
他把相册寄去了深圳。地址,是她留在维修单上的。
第二年八月末,长明照相馆的门被推开了。
苏涵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那本相册,眼睛红得像第五年那一次。
"你为什么不早说?"她说。
"我怕你记得的是那个男孩。"张强说,"不是现在这个给你调灯的人。"
她把相册放在柜台上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那行字。
"我一直在找你,"她说,"可我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。"
张强从工具箱里拿出那颗蓝色的弹珠,放在相册上。
玻璃里那片叶子还在,被灯照着,清清楚楚。
"你一直带着?"
"一直带着。"他说,"压胶片用。"
九月的第一个周六,下午三点。
她又坐到那块天蓝色背景布前面。这回她没穿白衬衫,也没有坐得很直。
"这回不用多洗一张了吧?"她问。
"要的。"张强把伞灯往左挪了半尺,"我得留着。"
快门响的那一刻,苏涵忽然想起二十四岁的自己,为什么要一年拍一张。
不是怕老,也不是要拍给谁看。是怕有一天那个人回来了,站在她面前,却认不出她。
好在他认出来了。而且,比她早了整整三年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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