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亮了一下。是陈默的朋友圈——他结婚了。
照片里他穿件白衬衫，新娘挽着他的胳膊，笑得眼睛弯起来。我盯着那个笑看了很久，久到屏幕暗下去，又自己亮起来一次。
其实我和陈默，差一点。
我们是大三在图书馆认识的。那天我把一本《外国文学选》摊在靠窗的位子上占座，跑去接水，回来发现有人坐了。他抬头，指了指书："你的？"我说是。他说："那你坐，我换个位。"我没让，就在他对面坐下了。
后来他总说："你那天是故意占着不走的。"我否认了整整一个学期。
他考研，我投小说稿。我们几乎什么都说——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难吃到什么程度，编辑第几次退我稿，他背不下来的那篇政治大题。但"喜欢"这两个字，谁都没先提。不是不敢，是总觉得还早，下学期再说，毕业前总会说的。
入冬那年下过一场很大的雨。闭馆的铃响过，我们才从自习区出来，发现雨把整条路浇透了。他没有伞，把外套顶在头上，说："走吧。"走了两步又回头，把外套往我这边偏了偏，半边肩膀全湿着。到了宿舍楼下，他忽然说："明天还来吗？"我说："来。"他点了点头，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。
那句话后来我再没问过。
毕业那年他去深圳，我去北京。送站的人挤，他把行李箱递给我，说："到了发消息。"我说："好。"火车鸣笛，他转身进了站。我站在原地，把"其实我可以跟你走"在心里说了三遍，一句也没发出去。
在北京的头两年，我们聊得还勤。他加班，我赶稿，深夜互发一句"还在？"就够撑过那段难熬。有回他喝多了，打来电话，沉默半分钟，说："北京冷吗？"我说："还行。"他说：“深圳也挺热的。”
我们都没问"你那边有没有别人"。
第三年他升了职，话少了。我也开始和一个叫老周的同事吃饭、看电影。老周人实在，会在我赶稿时默默带走外卖盒。有天他送我到楼下，说："我挺好的，你知道吧。"我说是。他说："那就好。"我们谁都没再往前一步，好像都在等一个更确定的信号，而信号始终没来。
朋友圈从每周一条，变成每月一条，最后停在他去年发的健身打卡，定位深圳湾，配文两个字：习惯。
我以为我们只是慢慢淡了。
直到前天，共同好友林姐拉了个群，说老同学聚聚。我随手点开陈默的对话框，最上面一句停在两年前：
“这周末有空吗，我回北京出差。”
时间是个周五。我往上翻——没有回复。那周我手机进水送修，整整七天没看微信。七天后拿回来，群消息九十九条，唯独没有他的。我以为是忙，没多想。
现在才懂，他等了七天，没等来一个"好啊"。深圳飞北京不过三小时，他大概觉得，连一句回复都不值的期待，不值得再试。
去年那条健身打卡底下没评论。我打了"恭喜"，删掉，又打"新婚快乐"，又删掉。最后什么也没留。
手机又亮了。林姐发来：“你看见陈默结婚没？当年他硕士同学追了他两年，人挺好的，他磨了好久才答应。”
我回：“看见了。挺好的。”
放下手机，我去厨房烧了壶水。窗外北京又阴了，像极了送他进站那天。
其实我后来年年到深圳出差，三次，都在他公司附近吃过饭。第一次我给他发过"我到你这了"，秒撤回。后面两次，连撤回都省了。
我们之间隔的从来不是深圳到北京，是每一次"算了吧"。
水开了，咕嘟咕嘟。我倒一杯，烫得握不住，搁桌上凉着。
就像那些话，说了会烫嘴，不说，就凉在那儿了。
后来我们都没说。后来，我们都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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