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和陆迟合租快一年了。他这人,最大的毛病就是嘴硬。
入秋那天我感冒,裹着毯子在客厅打喷嚏。他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,瞥我一眼,把杯往茶几上一放:“水烧多了,给你倒一杯,别误会,我不是特意给你烧的。”
杯壁温的,刚好能喝。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。他"嗯"一声,转身走了,耳根红得跟他那杯里泡的枸杞一个色。
第二天我好些了,下楼买早饭,顺手给他带了个茶叶蛋。他接过来看了看:“你买几个自己吃不上,还管我?”
我说:“顺手。”
他瞪我一眼,剥了蛋咬了一口,嚼得很快,像怕我看见他嘴角翘起来。
陆迟这人,对"顺手"二字有执念。天热他买两瓶冰可乐,一瓶推给我:"买一送一,不要白不要。"我电脑坏了,他蹲在那修了两小时,站起来拍拍灰:"闲着也是闲着,顺手。"我加班晚归,门口总有一盏小灯亮着,问他,他说:“怕黑还留着灯呢,跟你没关系。”
我信了。我这个人,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。
有回同事聚餐,大家起哄问我和陆迟什么关系。我说:"室友啊。"陆迟在旁边"嗤"了一声:“也就你,能把合租处过得像敬老院。”
回来路上他骑车,我坐后座。风大,我把脸往他后背躲了躲。他脊背一僵,车速明显慢了:“冷就下去走。”
我说:“不冷,你后背挡风。”
他没再说话,车速更慢了,慢得像在遛弯。
冬天我学织围巾,织废了三条,第四条勉强成型,丑得像个麻花。我把它送给陆迟:“丑是丑了点,暖和。”
他拎起来抖了抖:"这也能叫围巾?"顿了顿,“不过扔了怪可惜,我戴着吧。”
第二天他真戴着出门了。视频会议时,那截麻花围巾在他脖子上晃,同事问谁的,他面无表情:“地摊买的。”
我隔着屏幕笑出声。他挂了会议,转头瞪我:“笑什么,织得跟狗啃似的。”
我说:“是挺丑,但你戴挺好看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,把围巾往上拽了拽,遮住半张脸:“……顺手戴的。”
情人节那天,楼下花店搞活动,买一束送一支。我拎着两束回去,一支插我瓶里,一支搁他门口。他开门看见,问:“这什么意思?”
我说:“买一送一,顺手。”
他盯了我三秒,忽然笑了一下——很浅,但我看见了。他说:“你这人,真行。”
那晚他破天荒煮了宵夜,两碗面,卧了两个蛋。我凑过去看:“哟,下厨了?”
他说:“饿了,煮多了,不吃拉倒。”
我端走一碗,蛋黄是糖心的,流出来沾在筷尖。他自己的那碗,蛋煮老了,硬邦邦的。我这才反应过来——他不会煮糖心蛋,是专门给我试的。
我说:“你这蛋,火候不对。”
他低头扒面:“爱吃不吃。”
我吃到碗底,发现底下压着张纸条,皱巴巴的,写着:"围巾还行。"我拿起来晃了晃:“陆迟,你写字还挺丑。”
他从沙发那头扔来个抱枕:“闭嘴,睡觉。”
三月我换工作,要搬去城东。打包那天他靠在门框上,半天憋出一句:“远了记得自己买水喝,别老等人顺手。”
我说:“嗯,你也是。”
搬走一周,我总觉得哪儿不对。冰箱没人帮我留灯,茶叶蛋没人瞪我,围巾也没人戴了。城东的房自己住,安静得能听见水管响。
周五下班,我鬼使神差坐了半小时地铁回老房子。门开的时候,陆迟拎着垃圾袋正要出门,看见我,手里的袋子"啪"地掉了。
他说:“你回来干嘛?”
我说:“忘了拿个东西。”
他侧身让我进。屋里和我走时一样,就是茶几上多了个空杯——我留下的那只,他没扔。旁边搁着那条麻花围巾,叠得整整齐齐。
他弯腰捡垃圾袋,声音闷闷的:“忘了就忘了,大老远跑一趟。”
我忽然说:“陆迟,你那盏小灯,是不是一直给我留的?”
他动作停了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"嗯"了一声,很轻:“……顺手。”
我说:“那你那句’怕黑留着灯’,是骗我的?”
他直起身,耳朵又红了,这回红到脖子:“你话怎么这么多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就懂了。这一年所有的"顺手",都不是顺手。所有的"不是特意",都是特意。所有的"跟你没关系",都写满了"跟你就有关"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,把他那截红透的耳朵轻轻按了按:“陆迟,我搬回来行不行?”
他别开脸,半天,冒出一句:“……房子又没退,你爱回不回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一句,声音小得快听不见:
“围巾我洗过了,还给你留着呢。”
我笑了,伸出手:“那我明天就搬。”
他没看我,把手塞进我手心,攥住了。
"随你。"他说。
窗外三月,风还凉,但屋里那盏小灯,一直亮着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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