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婷婷是在一个总下雨的周三撞进那家旧书店的。
她在异国短居三个月，地图软件把她导进了一条巷子尽头。门没关严，风把铃铛撞得响。柜台后的人抬起头，金发，蓝眼睛，说了句什么。
张婷婷听不懂。她举起手机，打开翻译软件，戳了戳麦克风：“请问有中文书吗？”
软件把她的声音吞进去，吐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当地文字。那人（后来她知道他叫 Elias）盯着屏幕看了三秒，笑了一下，指指最里头的架子，又用母语回了句。
翻译软件转回来：“这边有世界，但中文只有三本，都在那个生气的小架子上。”
张婷婷愣了下，笑出声。"生气的小架子"是形容书架旧、木头翘了边。她走过去，果然三本中文书挤在角落，像被排挤的孩子。
这是她和 Elias 的全部交流方式：两部手机，一个翻译软件，和无数句被搅浑的话。
第二天她又去，带了伞，顺手给他一把。他说了句，软件翻：“你总是带着天空来，但天空今天漏水。”（他说的是"你总带伞，但今天没下雨"。）张婷婷觉得这比原句好，截了图。
第三天，她发现他柜台下压着一本翻烂的中文字典，便签贴满。他指指字典，软件说："我在学习你的语言，但它比咖啡还苦。"她回："那我每天来给你加糖。"翻过去变成：“我会每日前来，向你的咖啡注入 sweetness（甜度）。”
他们就这么聊了下去。翻译软件像个喝醉的月老，把每句话都翻译出额外的荒唐。
"我想你"从没被正确翻出来过。第一次她试着发这句，软件回：“我的思念在排队。”
张婷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排队。像便利店收银台后面那些安静站着的人，一个挨一个，没人插队，没人抱怨，只是耐心地、笃定地等着轮到自己。
她把这句发回去。Elias 回了很长一段母语，软件翻成：“我的思念也在排队。它排在你的后面，所以你先被叫到号。”
她那天在书店待到打烊。
慢慢，“我的思念在排队"成了他们的暗号。她心情好时发"排到三号了”，他回"我在为你留位置"。有次她感冒，打字说"今天有点难受"，软件翻成"今天我的内部系统正在加载"（意思是她累了、卡住了）。他第二天一早就在店门口放了热可可，附了张纸条，软件把他的母语译成：“你的系统今天可以慢一点，我替你开机。”
最绝的是那次她说"你今天真好看"，软件认真翻译：“你的脸今天通过了审核。”
张婷婷把截图发朋友圈，配文"翻译软件认证的美貌"。Elias 看到，挠着头问那是什么意思，她比划了半天，他懂了，红着耳朵，用蹩脚中文说：“脸……天天过审。”
他们都当这是玩笑。但玩笑说多了，就有了重量。
她离开前两周，有天夜里下雨，她站在店门外犹豫要不要进去。他隔着玻璃看见她，用母语喊了句什么，软件在她这边蹦出：“请停止移动。”（他喊的是"别走"。）
"请停止移动。"她念了一遍，推门进去了。
那晚他们没怎么说话。他泡了两杯茶，把翻译软件搁在一边，笨拙地用中文拼：“你……走的时候，书……留我。”
意思是：你走以后，这几本中文书留给我。
她没忍住，眼眶热了。她说：“Elias，我想你。”
手机亮着，翻出来还是那句：“我的思念在排队。”
她把手机扣桌上，伸手，轻轻碰了碰他手背。没用软件。他愣了下，慢慢翻过手掌，把她的手握住。
离开那天，他在她行李箱侧袋塞了张纸条。飞机上她才看，是手写的，中英文混着，歪歪扭扭：
“张婷婷，翻译软件说 I miss you 是’我的思念在排队’。但我想告诉你，不用排队了。你已经在。Elias”
她对着舷窗笑了很久。
后来她回国，他们每天还是用那个软件聊。它依旧翻错。“晚安"被译成"今晚的灯关闭了”，她回"那给我留一盏"，翻过去成了"请为我的方向保留光源"。
荒唐，但刚好是他们的语言。
有回软件更新，翻译准了。她发"我想你"，屏幕上干干净净跳出"I miss you"。
她盯着那行正确的英文，忽然有点空。太准了，准得像少了点什么。
她删掉，重新打：“我的思念在排队。”
他秒回：“排到几号了？”
"一号。"她发，“因为今天轮到我先说。”
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，蹦出一句他练了很久、没走翻译的中文：
“张婷婷。我想你。真的。”
她把手机贴胸口，像贴着一杯七分烫的牛奶。
翻译会错。但错的那些字，恰好拼成了他们相爱的形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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