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棠回村那天,正是三月末。山坳里一夜春风,千树万树的桃花像是被人一把火点燃了,粉白粉红地烧满了整道坡。
她拖着那只在城市里用了五年的行李箱,箱轮在碎石路上咯噔咯噔地响。母亲在院门口迎她,眼里是高兴,也有小心翼翼:”城里的活,辞了?”
“辞了。”晓棠把箱子往墙角一靠,闻见空气里甜丝丝的花味,”太累了,回来喘口气。”
她没说出口的是,写字楼里的灯比桃林里的月亮还亮,却照得人心里发慌。连续三个月的加班,把她的胃和脾气都熬坏了。桃花一开,她忽然想念起小时候爬树摘青桃的日子,就买了张票回来了。
家里的三亩桃林,是父亲一辈子的指望。可父亲去年摔了腿,母亲一个人侍弄不过来。晓棠回来头几天,跟着母亲剪枝、疏花,手上磨出两个水泡,倒觉得比开会舒服。
第五天傍晚,她在林子里遇见了周野。
周野是隔壁周家坳的人,比晓棠小两岁,当年一起上的镇中。晓棠去市里读大学、又留在城里上班的那些年,周野考了农校,回来一头扎进地里。
“你家的桃,我替叔婶照看了大半年。”他站在树下,手里还攥着把修枝剪,晒得黝黑,笑起来一口白牙,”就怕你回来嫌我多事。”
晓棠看着眼前这片被收拾得齐整利落的林子——杂草除净了,树干刷了白灰,地膜铺得平平整整。她心里一动,嘴上却只说:”谢了啊。”
“不谢。”周野把剪子别在腰上,”你爸交代的。他说你迟早要回来。”
“我才不回来。”晓棠脱口而出。
周野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,转身走了。桃花瓣落了他一肩。
晓棠到底还是留了下来,但起初只是”帮一阵子”。
母亲刷短视频时念叨:”人家李家崽在搞直播卖橘子,一天顶咱一季。”晓棠心动了。她大学学的是传播,在城里写过无数篇没人看的推文,难道还卖不出去几筐桃子?
她架起手机,对着镜头练了三晚,第四晚正式开播。
“家人们,这是我们山里的……水蜜桃。”她对着空荡荡的直播间,声音发飘。屏幕那头零零落落几个人,有人问”多大个”,有人问”包邮不”,她答得磕磕绊绊。一场下来,卖出十一单。
她泄气地坐在门槛上。周野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递给她一瓶水:”你那叫播,不叫卖。你都没让人看见桃子好在哪。”
“你懂?”
“我是不懂播。”他蹲下来,捏起一小撮土,”但我知道这土三年没施化肥,知道这桃要等够一百二十天糖分才沉得下去。你把这些讲给人听,比喊’家人们’管用。”
晓棠白他一眼,却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第二天,周野帮她把机位挪到桃林深处,背景是漫山的花。晓棠不再喊”家人们”,她讲土壤,讲授粉的蜜蜂,讲父亲怎么在雪天里裹着棉袄给树根培土。镜头里她脸晒红了,眼睛却亮。
那场直播,卖出去六十多单。
两个人就这么搭上了手。晓棠管镜头和文案,周野管品质和打包。他坚持不用催熟剂,桃子八分熟就发,到了客人手里刚好变软变甜。有回快递压坏了两箱,周野二话不说,连夜又挑了两箱好的补发,自己贴了邮费。
“你这样要亏的。”晓棠说。
“桃子坏了,招牌就坏了。”他说,”招牌是咱村的,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入夏,订单越来越多。晓棠把同村几家的桃子也收来一起卖,起了个名字叫”坡上春”。周野闷头在旁边印纸箱、贴单子,手上全是胶印。
有天收工晚,两人坐在桃树下乘凉。山风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,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。
晓棠忽然问:”你当初为啥回来?农校毕业,去城里不比在地里强?”
周野想了想:”我妈走那年,我才十六。她临走前说,野伢子,地不会骗人。我在城里待过一年,送外卖,说的也是这话——可城里的地,我摸不着。回来,踩着泥,心里踏实。”
他顿了顿:”你不一样。你是飞出去的,该往高飞。”
晓棠没说话。她看着他的侧脸,被星光勾出一道温柔的轮廓。她忽然有点怕——怕自己真像他说的,迟早要飞走。
七月的那场暴雨,是说来就来的。
气象台预警还没看完,黑云就压到了山顶。狂风把桃林吹得东倒西歪,眼看就要落果。晓棠和周野冒雨冲进林子,扯了塑料布去护住最低的枝。雨点砸在脸上,生疼。
“那边!”周野指着坡底一道新冲出来的水沟。山水正往桃林里灌。他跳下去,用身体堵住缺口,泥水一下没到膝盖。晓棠赶紧搬了石块递给他,两人胡乱垒起一道坎,把水引开。
等雨停,两人浑身精湿,坐在泥里喘气。晓棠的头发贴在脸上,周野伸手帮她拨开,手指碰到了她的额头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你手好凉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。
那一晚,谁也没提飞不飞的事。可晓棠在回去的路上想,原来有人愿意陪你跳进泥水里,比一座城里的写字楼,要踏实得多。
桃子熟透的那阵子,”坡上春”天天爆单。晓棠把直播做到了镇上的电商站,带起了七八个留在家里的媳妇一起干。周野的张张纸箱上,多了行小字:”新农人周野出品”。
有天夜里,晓棠把行李箱从墙角拖出来,周野正巧进来送刚挑好的样桃。他脚步顿住,脸色白了一瞬。
晓棠打开箱子,把城里的西装、高跟鞋一件件往外拿,腾出地方,塞进一包桃核、几本农书,还有那瓶他给过她的矿泉水——她留了空瓶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周野嗓子发紧。
“箱子得装点有用的。”晓棠抬头看他,笑,”我不走了。坡上春得有人写文案,也得有人,陪你跳泥水里。”
周野愣了半天,上前一步,把那只空水瓶轻轻拿开,换成自己。
“那以后,”他声音低低的,”桃熟的时候,我都在。”
山坳里的风又起了,今年的桃子比哪年都甜。
尾声
后来有人问晓棠,城里那么好,咋就肯留下来。她指指身后的桃林,和林子里那个正弯腰修枝的背影:
“爱情这东西,跟桃子一个理——得落在自己的土里,才熟得透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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