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薇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,正在开周一的晨会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她没在意。PPT上的数据像蚂蚁一样爬满整面墙,市场部的老周还在为上个季度的KPI辩解。她捏着签字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圈,一圈,又一圈。
消息是大学同学陈敏发来的。
"薇薇,你看新闻了吗?夏岚那趟航班……出事了。"
签字笔的笔尖戳穿了纸页。
她用了整整三秒钟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然后她站起来,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推开椅子,走向会议室门口。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,像走在棉花里。
"林经理?"助理小声喊她。
她没回头。
洗手间的镜子里,她看见自己的脸白得像纸。水龙头哗哗响,她把整张脸埋进冷水里,直到窒息感逼她抬起头。
夏岚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心口三年了。她以为它已经长成了肉,不会再疼。
她错了。
这三年里,她把所有关于夏岚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纸箱,塞在衣柜最深处。她以为自己收起来的是回忆,后来才发现,收起来的是自己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。
飞机失事。曼谷飞上海的航班。一百七十多个人。
她站在洗手间的隔间里,用发抖的手指一遍遍刷新闻。确认的名单还没出来。还没出来。还没出来。
她想起分手后唯一一次差点联系他,是去年秋天。她在商场里看到一件深蓝色的风衣,标签上的尺码是他的。她站在橱窗面前愣了五分钟,最后还是没买。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习惯,不是想念。
现在她才肯承认,那就是想念。每一天都是。
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早晨。
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。林薇薇记得那天她穿着新买的白色西装裙,在电梯里遇见夏岚。
"早。"他说。
"早。"她按下十八楼的按钮,指尖离他的手指只有三厘米。
他们都在同一栋写字楼上班。夏岚在十二楼的广告公司做创意总监,林薇薇在十八楼的咨询公司做项目经理。他们在电梯里相遇了整整四个月,对话从"早"发展到"吃了吗",再到"周末去哪"。某天晚上加班后,夏岚在写字楼下等她,手里拎着两杯奶茶。
"芋泥波波,半糖,去冰。"他把奶茶递过来,"我记得你说过。"
林薇薇接过奶茶,奶茶杯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里。她想,这个人记得她随口说的一句话。
他们在一起了。
那是一段很好很好的日子。好到林薇薇后来每次回想,都觉得像一部被过度美颜的旧电影,滤镜厚得看不清真实。
周末他们窝在林薇薇的小公寓里,夏岚做饭,她洗碗。夏岚会做一道番茄牛腩,味道说不上多好,但她每次都吃得很干净。有一次她问夏岚为什么只学这一道菜,他说因为你看上去像是会喜欢番茄牛腩的人。她笑了半天,说这算什么理由。吃完就躺在沙发上看电影,夏岚的胳膊枕着她的头,两人讨论剧情到深夜。
"如果我们分开了,你会不会来找我?"有一次林薇薇突然问。
夏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"不会。"
林薇薇愣了一下,心里有点凉。
"因为,"夏岚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肩膀上,声音很轻,"我不会让分开这件事发生。"
可是后来,还是发生了。
分手的原因说起来很俗套。夏岚拿到了新加坡一家顶级广告公司的offer,要去三年。林薇薇刚升了项目经理,手头的项目要跟两年,走不了。两人商量了很久,商量的过程里把心里积攒的所有不满都翻了出来。林薇薇觉得夏岚不够在乎她,夏岚觉得林薇薇不够支持他的事业。
吵到最后,谁也不肯让步。
夏岚走的那天,林薇薇没有去送。她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电脑屏幕,把一张报表翻来覆去看了十七遍。手机响了,是夏岚的微信。
"我走了。"
她没有回。
"到新加坡了。这边很热。"
她还是没有回。
后来的日子里,夏岚的消息越来越少。从每天一条变成每周一条,再变成一个月一条,最后归于沉寂。林薇薇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把夏岚的对话框删除了。
没有拉黑,只是删了对话框。
这样她就看不到聊天记录里那个置顶的红心了。
三年。
她路过十二楼的时候,从来不按那个按钮。有时候出差回来,她会在电梯里下意识地看一眼十二楼的楼层号,然后迅速移开目光。那家广告公司还在,但坐在创意总监办公室里的早已不是他。
三年里林薇薇连升两级,从项目经理做到了部门总监。她搬了更大的公寓,养了一只叫豆包的橘猫,学会了做饭。她以为自己过得很好。
直到这天早晨。
下午三点,陈敏又发来消息。
"薇薇,名单出来了。夏岚不在上面。"
林薇薇盯着这句话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一个字都打不出来。
"他改签了。他坐的是前一天晚上的航班。他现在在上海。"
办公室的空调声音突然变得很响。林薇薇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一面鼓,咚、咚、咚、咚。
她找到了夏岚的微信。
朋友圈三天可见。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,一张陆家嘴的夜景,配文:"回家了。"
回家了。
林薇薇把这三个字咀嚼了很久,久到眼泪掉在屏幕上,模糊了那三个字。
她翻出通讯录里那个从来没拨过的号码。存了三年,从来没拨过。
嘟——嘟——
"喂?"
是三年前的声音。三年前的语气。三年前那个会在电话另一头说"我今天做了番茄牛腩"的人。
"夏岚。"
林薇薇的声音在发抖。
"是我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挂了。
"林薇薇。"
他说她的全名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。
"你……"她张了张嘴,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"我不知道你回来了。"
"刚回来三天。"夏岚的声音有点哑,"我打算下周联系你的。"
"联系我?"
"嗯。"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,很轻,但林薇薇听得很清楚,"我在新加坡的每一天都在想,回来以后第一个跟你说什么。我想了三年,什么版本都想过。结果真的回来了,反而不敢了。"
林薇薇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,怎么都堵不住。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怕夏岚听见她哭。
但她还是听见了夏岚压低的声音。
"林薇薇,那班飞机失事的时候,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"
"什么?"
"我在想,如果我死了,你会不会后悔。"
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黄浦江上,把江水染成金红色。林薇薇在办公室里,对着电话,哭得像个傻子。
"我后悔了。"她说,"从你走的那一天就后悔了。每天每夜都在后悔。"
夏岚没有说话,但林薇薇听见了他呼吸变重的声音。
"你在哪里?"他突然问。
"办公室。"
"哪栋楼?"
"还是老地方。"
"等我半小时。"
电话挂断了。林薇薇握着手机,心脏快要跳出胸腔。三年了,她无数次在脑海里排练过重逢的场景——在机场偶遇,在便利店擦肩而过,在同学聚会上尴尬地说一声好久不见。她从没想过会是今天,会是现在,会是她哭花了妆而他正打出租车赶过来的、下着冷风的十二月傍晚。
她去洗手间补了妆,手抖得粉饼盖掉在桌面上,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。
三十七分钟后,她站在写字楼门口。
十二月的上海很冷。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,带着湿漉漉的寒气。她穿着一件灰色大衣,围巾裹到下巴,但还是冷得发抖。
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。
门开了,一个人走下来。
他瘦了。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,穿一件深蓝色的风衣,领子竖起来挡住半边脸。但林薇薇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她认出来他走路的姿势,他微微前倾的肩膀,他转头时下巴划出的弧度。
夏岚走到她面前,停下。
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"你还是没变。"他说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"你瘦了。"林薇薇说。
他们对视了很久,久到路过的行人开始侧目。然后夏岚向前迈了一步,又一步,直到他的风衣下摆碰到了她的大衣。
"林薇薇。"
"嗯。"
"这三年里,我每个星期都会去新加坡的滨海湾跑步。那里能看到海。我就想,海的那边就是上海,上海有你。"
他的眼眶红了,但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"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想你。一天都没有。"
林薇薇再也忍不住了。她扑进他的怀里,把脸埋在他的风衣里,闻到了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。还是三年前那个牌子。她想起分手那天自己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通宵,想起他走后第一个春节独自吃速冻水饺,想起无数次打开他的对话框又关上,想起自己在地铁里听到某首歌突然蹲下来哭得停不下来。
所有这些委屈,在这一秒全都被这个拥抱融化了。
夏岚的手臂圈住她,很紧,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。
"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。"她闷在他胸口说。
"好。"
"不管你去哪里。"
"我带你去。"
"不管多久。"
"一辈子。"
黄浦江上的风还在吹,但林薇薇不觉得冷了。
那天晚上,夏岚带她回了他租的公寓。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像三年前一样。谁都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握着彼此的手。豆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夏岚的膝盖,蜷成一团打起了呼噜。夏岚低头看了看猫,又看了看她,忽然笑了。
他说,你看,连你养的猫都认我。
她说,因为它知道我不会再放你走了。
三个月后,他们结婚了。
婚礼很简单,只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。夏岚穿着西装站在台上,拿着话筒,手在发抖。
"我想了很久,誓词要怎么写。"他看着台下的林薇薇,眼眶又红了,"后来我发现,所有的话都太轻了。我只想说——"
他深吸一口气。
"谢谢你等我。"
顿了顿,他又说:"也谢谢你让我知道,世界上所有的分别,都是为了证明我们离不开彼此。"
林薇薇穿着白纱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她在心里说:也谢谢你,活着回来找我。
然后她走上台,握住了他的手。




还木有评论哦,快来抢沙发吧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