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舞蹈室在成都老城二楼。一整面镜子墙，照得见每个人的倔强。镜子上贴着一张便签，是李峰上次来探亲时写的："跳累了回头看，我一直在。"字丑，我当时笑了他半天，逼他重写了三遍才贴上去。可日子久了，便签边角卷了，胶也松了，像我这段时间的情绪——明明还黏着，却随时要掉。
每天六点五十，我的手机准时亮。是李峰写的小程序"早安，张婷芳"。一段代码，每天生成一句不重样的早安，附一张他窗外云的照片。今天的是：“成都今天多云转晴，22度，适合跳舞。”
他不在我身边，可这句话比很多情话都准。
我通常在七点半回他。有时十秒舞蹈视频，脚尖点地，一个转圈；有时懒得拍，就回一个"早"。他把这些存进一个加密相册，按日期命名。到今天，327个文件。
他不是不会说爱。他只是把爱写进代码，觉得那样比说出口靠谱。代码不会忘记，不会在加班到凌晨三点时，变成一句暴躁的"你又怎么了"。可异地到第300天，连想念都长出了茧。
我试过说"我们见一面吧"。他在深圳，永远在迭代、投产、救火。“等项目上线就休年假”——上线了，下一个又来。我能感到自己在那头一点点凉下去，像一杯没人喝的茶，凉得连自己都察觉不到，等发现时，已经不想端起来了。
九月二十七，我生日。
下午他发来：“婷芳，九月二十七晚上七点，老地方见。有大事跟你说。别问，等我。”
我心跳快了一拍。大事？是要分手吗？还是……我不敢想那个"还是"。
我回了个"？"。他说在忙，晚上细说。
我下课后没走，在舞蹈室门口的台阶上等。六点没有，七点没有，八点没有。我给他打了七个电话，全关机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，最后一条是他下午那句"老地方见"，被我看了无数遍，像一句骗自己的咒。
十一点，舞蹈室关了灯。初秋的风钻进领口，我抱着膝盖，发了一句：“李峰，你是不是觉得，敷衍我也成了习惯。”
发完，我把手机扣在腿上，哭了。不是大声地哭，是那种连自己都拦不住的、从鼻腔漫上来的酸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回：“对不起，昨晚真走不开。生日快乐，迟到的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没有"我在准备惊喜"，没有"我想你"，没有"我错了"。只有"走不开"，和一句迟到的生日快乐。
我回：“嗯。没关系。”
其实谁都没退。我们都站在原地，等对方先走过来，可谁都没动。他大概以为我在闹脾气，我大概以为他不在乎了。两个人都对，两个人都错。
那之后，我们的对话更少了。
舞蹈室新来个家长，陈默，离异的儿科医生，话不多。每次接女儿，都站在镜墙边看我上课，看得认真，看完也只是点个头。他不会写代码，不说"多云转晴适合跳舞"，但会在我晚归时发一句"楼下给你留了灯"。那盏灯很普通，可那阵子的我，太需要一个被记得的理由。
十二月初，我给李峰发：“李峰，我们都冷静一下吧。”
他没回。
那之后没几天，我收到一条快递柜的取件码，发信人是李峰：“你的东西落我这儿了。别回。”
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过成都，也不知道"东西"是什么。我按地址找过去，在舞蹈室门口的快递柜里，取出一个小盒子。
盒子很轻，像装不下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打开，一枚素圈戒指，内侧刻着"327"。盒底压着一张纸条，是他的字，有些潦草，像是匆忙间写的：
“婷芳，九月二十七那晚我在机房救火，手机没电。我本来要飞过去，在你生日那天跟你求婚。后来我来过一次，看见你身边有人，没敢上。327天，每一天我都想你。戒指你留着吧，就当是我没说出口的那些话。”
我把纸条看了很久，笑着，哭了。
原来九月二十七那晚，他不是在敷衍我。原来他来过，站在我楼下，看见我身边有人——大概就是陈默——以为我有了新生活，没敢上楼。
他连难过，都替我考虑。
我把那张纸条拍了照，设成了手机屏保。可那年我没发给他。骄傲这种东西，比想念更难放下。我把戒指也收进了抽屉，和它一起。
很多年后，我终于按下发送。截屏里是那行字，我只在下面写了一句：
“李峰，我们都老了，要不要见一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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