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图书馆要拆了。
许萤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厨房洗葡萄。她听见电话那头说"周砚从深圳回来了,说想见你一面",手一滑,三颗葡萄滚进了水池。
她弯腰去捡,腰弯到一半,又站直了。
"好。"她说。
2008年冬天,许萤从那所高中毕业。
那是一所普通的南方小城高中,教学楼外墙的瓷砖有一半是绿的——那是爬山虎的尸体,被冻死在某个冬天,又固执地爬在墙上,像一道没洗干净的伤疤。
许萤的成绩中等,不出众,话也少。她有一个固定的位置——图书馆靠窗的第三排,靠墙的那张桌子。下午三点以后,阳光会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,把字照得发白。
她喜欢那个位置。还有另一个原因。
周砚坐在图书馆另一侧,对角线的距离。理科班,靠窗,偶尔低头做题,偶尔抬头看黑板上方那只永远停在三点钟方向的钟。他话少,朋友不多,和许萤说过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——“同学,借过”、“这道题怎么做”、“谢谢”。
每次都是许萤主动的。
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喜欢一个人,本来就不需要对方知道。她记得他写物理题时咬笔帽的样子,记得他在走廊尽头一个人站着看天的侧脸,记得他在食堂打完饭会习惯性地把筷子在桌上敲两下。
这些细节她谁也没说过。就放在心里,像一本上了锁的日记本。
2010年,许萤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
临走前,她回了学校一趟。图书馆还开着,但已经贴上了"即将拆除"的告示。她走进去,闻到那股熟悉的旧书味——纸张、灰尘、还有一点点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,像某种时光的标本。
她在那张桌子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书架前。
她没想找什么。只是想摸一摸那些书脊。
那本诗集就摆在第三排书架的最底层,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它——也许只是手指碰了一下书脊,歪斜的书脊自己滑了出来。
是博尔赫斯。黄色封面,边角磨损,定价三块七毛五。
许萤打开扉页,一张借阅卡从夹层里滑落。
她捡起来,低头看。
借阅卡上的记录密密麻麻,许萤的目光扫过去,在某一栏停住了。
周砚。高二(三)班。
她把借阅卡翻到正面。从2006年到2008年,整整三年,每次借阅记录——都是他的名字。每次借阅时间都是最大期限:三十天。
许萤愣住了。
她翻开书,发现扉页的内侧空白处,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:
“此刻的黑暗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习惯了黑暗。”
字迹清瘦,下笔很轻,像怕弄脏纸面一样。
她继续翻。
第二十七页,有一行批注:
“他写迷宫,但我更想知道的是——如果一个人真的走到了世界尽头,站在墙面前,他会做什么?”
第四十三页:
“我不懂为什么这么多人不喜欢结局。结局不是结束,结局是方向终于确定了。”
许萤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有一段更长的批注,字迹比前面的更急,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:
“她今天又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阳光把她头发照成棕色。我应该说什么?算了。”
许萤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把借阅卡拿起来,凑近了看,借阅证号旁边盖了一个小小的印章——"周砚"两个字,印得清清楚楚。
图书馆外,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
许萤把书合上,走到门口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台阶下。
十五年过去了,周砚好像没怎么变。还是那样站着,不看手机,就只是站着,抬头看着还没拆完的教学楼,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他转过身,看见她,点了点头。
许萤走到他面前,把那本书递给他。
"这本书,"她说,“是你的。”
周砚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封面,然后翻到扉页,看见那些批注。他沉默了很久。
"这本书,"许萤的声音很轻,“是你故意借给我的?”
周砚没说话。
“还是……”
"不是。"周砚把书翻到最后一页,指向那行批注,“这句话不是我写的。”
许萤看着他。
"这是沈星写的。"周砚说,“她借了我的借书证——一直借,她说借我的显得她学习认真。我当时不知道她写了这些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"沈星。"周砚看着她,“你同桌。她知道你喜欢我。”
许萤站在原地,风从拆了一半的墙缝里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
她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"她后来告诉我的。"周砚的声音很轻,“大三那年,她喝醉了,打电话给我,把这些全部说了。她说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她说,‘周砚你是个傻子,人家姑娘每次从你身边走过脖子都红了,你连句话都不敢说’。”
许萤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她用手背去擦,擦得乱七八糟。周砚站在原地,没有递纸巾,也没有说"别哭"。他只是等着,等风把她的头发吹干一点。
"那你呢?"许萤问,“你当时知道吗?”
周砚把书翻到最后一页,指向那行批注。
“这行是她写的。但前面那些——关于博尔赫斯,关于迷宫,关于尽头——是我写的。”
“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们站在拆了一半的图书馆门口,十五年前的旧书在手里发黄。
"所以,"许萤看着他,“2008年那个冬天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周砚低头看了看那本书,然后抬头,看着她。
“我忘了。”
“……”
"太久了。"他说,“但我记得,我最后想说的是——那道题你其实做对了。我本来想告诉你,你的解法比我简洁。”
许萤愣了一秒。
然后她笑出声来,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松掉的笑。
"周砚,"她说,“你真的很欠揍。”
他没否认。
后来,他们沿着学校后门那条老街走了一段路。路灯是新的,但梧桐树还是十五年前那几棵,树干比从前粗了一圈,枝叶伸到路中间,遮住了半边天。
他们聊了很多。聊那些年,聊各自的城市,聊工作的烦心事,聊到后来,许萤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哭过了。
分别的时候,周砚把那本书递还给她。
"留着吧。"他说,“反正沈星现在在国外,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许萤接过去,低头看了看封面。
"那你当年想说什么,"她忽然问,“那行字后面的那句——‘她今天又坐在靠窗的位置了’。后面呢?”
周砚站在那里,路灯把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"后面,"他说,“太长了,借书证上写不下。”
许萤没忍住,又笑了。
她把书抱在胸前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“周砚。”
他抬头。
"下次,"她说,“你有话就直接说。”
周砚站在原地,没动。
但他的声音被风吹了过来,比十五年前清晰了一点点:
“好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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