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城市很多年没下过雪了。
我和沈知意分手那年冬天,气象台说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。我们窝在出租屋的窗边,看了一整夜,玻璃上什么都没落下来。凌晨四点,她把冻僵的手塞进我毛衣底下,说:“要是哪天下雪了,就老地方见。”
我没当真。她也没当真。那是我们分手前说的最后一句像情话的话。
后来她回了北方,我留在南方。南方这个地方,雪是传说里的东西。头两年冬天我还会下意识抬头看天,第三年连头都不抬了。但那个约定像一根刺,不疼,拔不掉。
她在微信上最后发来的是一张登机牌,凌晨的航班,首都机场 T3。我回了个"一路顺风",她回了个月亮表情。之后再没聊过。
我试过删掉对话框。手指悬在"删除联系人"上面,停了三秒,退出去了。
第一年冬天,我在便利店买关东煮,老板娘多给了串萝卜,说"天冷,暖暖"。我端着纸杯站在店门口,白气往上飘,忽然想起她说南方的冬天"湿冷得像骨头缝里进了风"。那天我没抬头看天,但记得风是往衣领里钻的。
第二年,公司团建去温泉,车上有人起哄讲初恋。我假装睡着。手机亮了一下,是她朋友圈更新——一张雪地里的脚印,配文"今年第一场"。我点开大图看了很久,雪很厚,脚印很深,旁边还有半个歪歪扭扭的雪人。她没@我,我也没点赞。划走的时候,拇指在屏幕上多停了一拍。
第三年,我换了工作,搬了家,离江边更近了。十一月末尾天阴了半个月,朋友圈里北方朋友开始发雪景,银装素裹,配文"初雪快乐"。我点赞,划走,又点回去,把那张雪人截图存了。
我不是还在等她。我只是……习惯了天冷的时候,多想一层。
今年冬至前,公司新来的小孩问我,南方下雪是什么样。我说我没见过。他笑我吹牛,南方人怎么能没见过雪。我说,真没见过。其实见过——七岁那年老家下过一场,我趴在窗上看了一下午,觉得雪是天上掉下来的安静。后来搬家,再没见过。
沈知意见过。她老家的雪能没过脚踝。她总说等回了北方,要陪我堆一个能埋住人的雪人。她没回来过。我也没去过北方。
十二月十七号,傍晚。
我加班到快九点,出写字楼的时候,风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。不是雨。我伸手,掌心落了一点凉的、白的,瞬间化成水。抬头,天是暗的,路灯刚亮,雪粒子在光里斜斜地飘。
下雪了。
我站在楼下,仰着脖子,像个傻子。保安探出头看我,我又站了一会儿,才往地铁走。车厢里有人举起手机拍,小声说"居然下雪了"。我心里有个声音,很轻,但清晰:老地方见。
老地方是江边那座废了的旧桥。我们刚在一起时穷,没地方去,就爱往那儿跑。桥栏生锈,江水黑沉沉的,远处灯塔一明一灭。她说这地方像世界的边缘,安全。
我本来不该去的。三年了,她或许早已结婚,或许早忘了。手机里她的头像还是那只猫,朋友圈三年没再更新过。
可我还是下了地铁,往江边走。
雪把整座城市盖轻了。路灯下,雪片大团大团地落,地上已经白了一层。我踩上去,鞋底沙沙响。旧桥还在。栏杆更锈了,桥头的"危桥勿入"牌子歪着。我扶着栏杆站住,江风灌进领口。
我不知道我在等谁。或者说,我知道我在等的那个人,大概率不会来。
但风是错的,雪是对的。该来的雪终于来了,来得很慢,像故意拖了三年。
我在桥上站了很久。手指冻木了,呵出的白气在灯下散开。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,是哪家在提前过年。口袋里的手机一直没响。
我忽然笑了。笑自己。三十九度的体温,大冷天跑来一座废桥上,等一个三年前随口说的话。
正要转身,身后有脚步声。雪地里,很慢。
我回头。
桥那头,一个身影撑着伞,雪落满肩。她站住了,隔着我七八步远,没往前。
是我们分手那年她常穿的那件旧驼色大衣。衣领竖着,头发上覆了薄雪。
风把她的伞往这边吹了吹。
谁都没说话。
江面上的灯塔,一明,一灭。
雪还在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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