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高三的教室总飘着一股粉笔灰混着油墨的味道,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,吹得讲台上的卷子哗哗响。林夕趴在桌上转笔,目光越过前面人的后脑勺,飘向窗外的梧桐树。
她是这届里公认的好看。不是那种扎眼的艳丽,是眉眼清清秀秀,笑起来有两个梨涡,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挑出来的类型。开学没两个月,年级里追她的男生就排了小半条走廊,送奶茶的、递情书的、堵在食堂门口要联系方式的,层出不穷。同桌苏晓总打趣她,说她是“级花级别的颜控”,以前聊起男生,头一句永远先问“长得帅不帅”。
林夕也不否认。她以前确实觉得,谈恋爱就得找看着顺眼的,不然天天对着一张没感觉的脸,多没意思。
直到那年校运会。
1500米项目没人报,体委在班里喊了三圈,最后肖奈举了手。他坐在角落,戴一副黑框眼镜,皮肤有点晒黑的糙,个子不算拔尖,扔人堆里半天找不着的那种。平时话少得可怜,上课被点名都能红半天耳朵,班里女生聊起他,最多说一句“人挺老实的”。
没人指望他拿名次,连体委都拍他肩膀说“跑不动就走,别硬撑”。
发令枪响的时候,林夕站在终点线当志愿者,抱着一箱矿泉水。肖奈一开始跑在中间,不紧不慢,到第二圈就开始喘,脸白得像纸,脚步都晃了。看台上班里的喊声快喊哑了,他也没加速,就那么咬着牙往前挪。
最后一百米的时候,他踩错了步点,“啪”地摔在跑道上。膝盖磕在塑胶地上,隔着老远都能看见渗出来的红。看台上一片惊呼,连裁判都走过去了。
林夕攥着水瓶的手紧了紧。
然后她看见那个男生撑着地面,慢慢爬了起来。他没拍身上的灰,也没看膝盖的伤,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前冲,冲得跌跌撞撞,却愣是没停下来。冲过终点线的时候,他直接扑在了垫子上,半天没起来。
第三名。班里的欢呼声快掀翻了看台。
林夕走过去递水,他抬起头,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,眼镜滑到了鼻尖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接过水,声音哑得厉害:“谢谢。”
那一瞬间,林夕突然觉得,好像脸好不好看,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后来调座位,肖奈成了她的前桌。
知道座位表那天,林夕表面上不动声色,低头收拾书本的时候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可真成了前后桌,她才发现,他俩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肖奈太闷了。一天说不了十句话,除了跟同桌讨论数学题,就是埋着头刷题,转笔转得飞快,偶尔笔掉了,也是自己默默捡起来,半天不吭声。腼腆得像个小姑娘,连跟女生对视都会脸红。
林夕却偏偏是个藏不住心思的性子。苏晓说她是“淑女的壳子,直球的芯”,看着安安静静的,真认准了什么,比谁都敢。
可对着肖奈,她也没辙。总不能直接拍他肩膀说“我喜欢你”吧?她还没那么厚的脸皮。
于是她开始耍些小女生的花招。
比如上课的时候,盯着他的后脑勺发呆,数他头顶有几个发旋,看他做题时耳朵尖会微微泛红,觉得有趣得不行。比如把mp3藏在袖子里,单曲循环《梦醒时分》,声音调得不大不小,刚好能飘到前面去。
课间她跟苏晓聊天,故意提高一点音量:“哎,以后你听见这首歌,就得想起我啊。”
苏晓翻个白眼,说她矫情。林夕笑着闹她,眼角却瞟着前面的人。肖奈的背僵了一下,没回头,手里的笔却停了几秒。那天晚自修,她借故捡笔,瞥见他草稿纸上写了半句“伤心总是难免的”,又被笔划得乱七八糟。
她心里偷偷甜了好久。
最常用的招,是掉东西。
今天掉支笔,明天掉块橡皮,后天草稿纸又被风吹到地上。每次掉了,她就用笔头轻轻戳他的后背,软着声音喊:“肖奈,帮我捡一下呗。”
他从来不会拒绝。
每次都是轻轻叹口气,像是特别无奈,然后弯下腰,把东西捡起来,反手放在她的桌沿。动作很轻,连橡皮都不会磕出声音。嘴上却总嫌弃,声音低低的,带着点少年人的沙哑:“你能不能拿稳点?天天掉。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,下次注意。”林夕捧着下巴笑,看着他的后脑勺,心里像揣了颗糖。
她就爱听他说话。声音偏低,带点刚变声期的哑,像揉过的砂纸,每次听见,心跳都要快半拍。哪怕只是一句嫌弃的话,她也能翻来覆去回味好久。
有时候橡皮滚得远,滚到过道那边,她本来都想叫旁边的同学帮忙了,肖奈却已经站起身,走过去捡回来。放回她桌上的时候,眉头皱着,一脸“你真麻烦”的表情,却会顺手把橡皮摆到她手边上。
林夕总偷偷想,就这样也挺好的。等高考完,她就跟他表白,要他帮自己捡一辈子的东西。她都习惯了,东西一掉,第一反应就是戳他的背,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真正的导火索,是一张数学卷子。
那天周测,卷子从前往后传,肖奈正算最后一道大题,算得入神,头也没回,随手就把卷子往后一递。硬邦邦的纸角“唰”地扫过林夕的眼皮,她吓得猛地闭眼,生理性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。
本来就是被宠大的姑娘,这点疼其实不算什么,可不知怎么的,看着他漫不经心的背影,火气一下就上来了。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,声音比平时高了点。
“肖奈!你看着点行不行?差点弄到我眼睛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眉头皱得紧紧的,显然是被打断了思路,语气也冲了点:“弄到又怎么样?”
周围几个竖着耳朵摸鱼的同学瞬间安静了,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林夕本来一肚子火,对上他皱着眉的脸,脑子一热,话就脱口而出了:“弄到我就看不见你了啊!”
教室静了一秒,然后哄堂大笑。前排的男生还吹了声口哨,拍着肖奈的肩膀起哄。
肖奈的脸“唰”地就红了,从耳根一直红到脸颊,连脖子都泛着粉。他嘴张了张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,猛地转了回去,后背绷得笔直,连肩膀都僵着。
林夕自己也傻了,没想到会说出这种话。脸烫得能煎鸡蛋,赶紧埋进胳膊里,心里又羞又慌,却又藏着点窃喜。
从那天起,班里人人都知道,林夕喜欢肖奈。
没人觉得意外,也没人觉得般配。好多男生私下说肖奈走了狗屎运,也有人等着看笑话,说颜控的新鲜劲过不了多久。可林夕不在乎,依旧天天“麻烦”肖奈,掉东西的频率反而更高了。
肖奈也没说什么。还是会帮她捡东西,还是会念叨她两句,还是会脸红。只是有时候,林夕抬头,会撞见他刚转回去的侧脸,耳尖红红的。
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,直到高考,直到毕业,直到她把那句喜欢说出口。
变故是在二模之后来的。
天气慢慢热起来,教室里的吊扇开到最大档,也吹不散高考的压迫感。大家都埋着头刷题,连课间都少有人说话。不知道从哪天起,班里开始传闲话,说肖奈跟文科班的林薇薇走得很近。
“昨天放学我看见他俩一起走的,肖奈还帮她拎书包。”
“小卖部也碰到过,一起买冰汽水呢。”
“听说林薇薇跟他表白了,他答应了。”
苏晓跟她说这些的时候,林夕正在刷理综卷,笔尖“咔”地断了,黑墨在答题卡上晕开一团难看的印子。
“别瞎说。”她把断了的笔扔在一边,又抽了支新的,“他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话是这么说,心里却像卡了颗没熟的梅子,涩得发苦。她开始留意肖奈的行踪,发现他确实不再留下来上晚自习,放学也走得很早。有好几次,她想戳他的后背问清楚,手伸到半空,又默默收了回来。
她有什么资格问呢?他们从来没在一起过,他也没说过喜欢她。她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思,说到底,只是她一个人的事。
真正撞破的那天,下着很大的雨。
早上还晴空万里,下午第三节课就变了天,暴雨哗啦啦砸在窗户上。林夕没带伞,放学的时候站在教学楼下,看着瓢泼大雨发愁,想着要不冲去饭堂算了。
然后她就看见了肖奈。
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站在台阶下。伞下站着林薇薇,女生抱着一摞书,微微仰头跟他说着什么,笑得眉眼弯弯。肖奈把伞几乎全倾向了女生那边,自己的左肩湿了一大片,贴在衣服上。
两个人慢慢走着,从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经过。
肖奈的目光扫过来,顿了一下。他没停,也没打招呼,就那么走过去了。
林夕站在雨幕里,看着他们的背影拐进饭堂的门,半天没动。雨水溅起来,打湿了她的帆布鞋。过了好久,她把书包顶在头上,一头扎进了雨里。
冰凉的雨水砸在脸上,顺着下巴往下流。跑进教室的时候,她浑身都湿透了,头发滴着水,狼狈得不行。苏晓吓了一跳,赶紧给她递毛巾,她没接,趴在桌子上,脸埋在胳膊里,一动不动。
那天之后,林夕好像变了个人。
她不再故意掉东西了。笔攥得稳稳的,橡皮收在笔袋最里面,连草稿纸都压得整整齐齐。mp3里的《梦醒时分》,也再也没放过。
有一次语文课,老师发卷子,风从窗户吹进来,把林夕的卷子吹到了肖奈脚边。她下意识地抬起手,指尖都快碰到他的后背了,又猛地收了回来。
她咬着牙,撑着桌子弯腰去捡。起身的时候太急,扯到了腰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,眼泪瞬间就涌上来了。
肖奈听见动静,低头看了一眼,手已经伸了出去,指尖碰到了卷子的边角。
林夕看着他的手,声音很淡,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我自己来吧。”
她伸手把卷子抽了回来,动作很慢,却很坚决。
肖奈的手僵在半空,停了几秒,慢慢收了回去。他转过身,坐回自己的位置,没再说话。
林夕揉着腰,把卷子铺平。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,不疼,也不酸,就是空落落的。她不想再欠他什么了,那些捡橡皮、递卷子的小事,攒得多了,就成了还不清的人情债。
她还不起,也不想还了。
没过几天,又传来消息,说肖奈跟林薇薇分了。满打满算,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星期。
苏晓跟她说起这事的时候,林夕正在整理错题本,一页一页翻得很慢。过了好半天,她才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晚上宿舍熄灯后,她躲在被子里,戴着耳机,还是点开了那首《梦醒时分》。
“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,你又何苦一往情深……”
歌声响起来的那一刻,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,无声地淌进枕头里。她捂着胸口,觉得那里闷闷的,累得慌。不是生气,也不是怨他,就是觉得累。
攒了那么久的喜欢,像一根慢慢烧着的蜡烛,明明暗暗地熬了大半年,结果一场雨浇下来,就彻底灭了。连点余温都没剩下。
她是真的,不在乎了。
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。高考倒计时一页页撕,教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紧绷。他们成了最标准的前后桌,除了传卷子时必要的接触,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偶尔林夕抬头,看见他的后脑勺,还是熟悉的发旋,熟悉的坐姿。可她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了,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同学,陌生,又有点遥远。
高考来得比想象中快。两天的考试,眨眼就结束了。
最后一天回学校收拾东西,教室里乱哄哄的。有人撕书扔得满天飞,有人抱着哭,有人拿着校服到处找人签名。林夕抱着一摞书,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,站在座位旁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年的教室。
窗户开着,风很大,吹得窗帘鼓鼓的。她手里的通知书没拿稳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顺着风滚了几圈,停在了肖奈脚边。
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肖奈先反应过来。他弯下腰,把通知书捡了起来,手指碰到封面的时候,顿了顿。他抬手拍了拍上面沾的灰,然后转过身,递了过来。
林夕伸手去接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,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一样,飞快地缩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通知书,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还是那样,低低的,有点哑。
然后就没话了。
他们隔着一张桌子站着,像过去几百个日夜一样。可又完全不一样了。以前她总有一肚子的话想跟他说,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,也想讲给他听。现在对着面,却连一句“以后常联系”都觉得多余。
过了几秒,肖奈先转了回去,继续收拾自己的书包。林夕也抱着东西,慢慢走出了教室。
离校的大巴开得很慢,沿着梧桐道一路往外。林夕坐在靠窗的位置,戴着耳机,播放器随机切到了《匆匆那年》。
她看着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,阳光穿过树叶,洒下斑驳的影子,像那些被甩在身后的日子。
高中三年,好像很长,长到她用了一整个青春去偷偷喜欢一个人;又好像很短,短到眨眨眼,就各奔东西了。
有些事情,是不愿想起的。想起来就觉得涩,觉得傻,觉得不值当。
而有些事情,是再也想不起了。比如他说话准确的音色,比如他后脑勺发旋的位置,比如校运会那天,他冲过终点线时,脸上到底是哭还是笑。
都慢慢模糊了。
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林夕抬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,轻轻闭上了眼睛。
耳机里的歌声还在轻轻唱。
算了,她想。
就到这里吧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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