蝴蝶发夹

风之吻 情感故事 221

蝴蝶发夹-第1张图片-风享汇

 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,陈瀚十九岁。

  大一刚结束,他躲家里的唠叨,坐三十多个小时绿皮火车晃到南方樟木镇,投奔他姨。那是他头一回领教南方的暑天,空气湿得发黏,墙根长青苔,老巷子里飘着栀子混樟脑的怪味儿,太阳一晒,连风都是烫的。他本来打算混俩月就回北方,没想着会遇见苏婉。

  苏家就在阿姨家隔壁。常听见个尖细的女人嗓门骂街,摔盆砸碗的,姨跟他说,那是后娘,原配走得早,男人常年在外跑货,小姑娘可怜。陈瀚当时没往心里去,直到那天下午出门买冰棒,拐过墙角撞个正着。

  小姑娘蹲在青石板路上,穿条洗得发灰的白棉布裙,塑料凉鞋沾着泥。左脸五道红指印肿得老高,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水洼里,溅起细碎的泥点。可她不哭出声,咬着下唇,眼神直勾勾盯着地面,冷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。

  陈瀚脚迈出去又收回来。他手里拎着个竹篮,早上在后山捡的奶狗,白毛还没长齐,哼哼唧唧直拱。他蹲下来,膝盖硌得石板生疼,没问“你怎么了”,直接把篮子往她跟前凑了凑。

  “哎,你看这个。”

  小姑娘抬了抬眼皮。黑眼珠浸在泪里,亮得吓人。没说话。

  “早上捡的,跟你裙子一个色。”陈瀚扒了扒小狗软乎乎的耳朵,随口哄她,“你笑一下,我就送你。”

  本来就是句逗小孩的话。谁知道她盯着小狗看了半分钟,嘴角真的扯了扯,扯出个特别浅、特别僵的笑。眼泪还挂在下巴尖上,没掉。

  就这么认识了。她叫苏婉,家里人都喊她蓝蓝,今年八岁。

  那一个月,陈瀚身后多了条小尾巴。苏婉话极少,多数时候就安安静静跟着,他去哪儿她去哪儿,不吵也不闹。他带她去镇外的河沟钓鱼,竹竿是现砍的,鱼钩弯得歪歪扭扭,一下午钓不上两条麦穗,她也不失望,蹲在旁边拔狗尾巴草,逗怀里的小乖——这是她给小狗起的名字。

  傍晚爬山坡捉蝴蝶。南方的蝶花里胡哨的,苏婉跑得满头汗,白裙子沾了草屑,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,跟刚见面那天判若两人。陈瀚靠在老榕树上抽烟,看着她跑,心想这小孩笑起来,还挺招人疼。

  她生日在七月底,赶在他走前头。镇上夜市闹哄哄的,炒螺蛳的油烟混着糖水甜香往脸上扑。陈瀚在个塑料头花摊前停住,拿起枚红蝴蝶发夹,漆水不算好,边缘还毛糙,可灯下亮闪闪的。他付了五毛钱,顺手别在她发梢上。

  “蓝蓝记着,”他蹲下来,跟她齐高,指尖碰了碰那只颤巍巍的红蝴蝶,“人跟蝴蝶一样,现在困在这儿没事,等翅膀长硬了,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。”

  苏婉摸着发夹,抬头看他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:“真的吗?”

  “真的。”陈瀚笑,揉了揉她的头顶。

  八月初他要走。小站破破烂烂的,绿皮车只停五分钟,站台上挤满了扛蛇皮袋的人。苏婉抱着小乖,被人流挤得晃来晃去,死不肯走。

  火车鸣笛的时候,陈瀚半个身子探出车窗,朝她挥手:“回去吧!好好读书!”

  苏婉踮着脚,小手扒着车窗沿,仰着小脸,一字一句问得特别认真:“陈瀚哥哥,等我长大了,可不可以嫁给你?”

  旁边几个等车的笑出了声,都当是小孩说胡话。陈瀚也笑,顺着话头哄她:“可以啊。”

  话音刚落,火车就动了。慢慢加速,站台往后退。苏婉抱着小狗跟着跑,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白裙子在风里飘成一小片云。她喊什么听不清,只见她一边跑一边抹脸。很快车就出了站,把那个小小的身影,彻底甩在了南方蒸腾的暑气里。

  十九岁的陈瀚只当是暑假一段不起眼的小插曲。他不知道,那句随口哄人的“可以”,成了一个姑娘往后一辈子的念想。

  后来他回北方读书,毕业,进国企,按部就班过自己的日子,再也没回过樟木镇。

  信是大二那年开始寄来的。一开始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,信封上的地址写得一笔一划,生怕写错。内容全是小孩的琐碎:小乖今天啃了鞋,数学考了八十五,后妈今天没骂她。陈瀚几乎不回信,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跟个八岁小孩讲大学的课、讲北方的雪,太远了。

  他只在每年她生日和过年时,寄两张明信片。上面永远写一句话:祝小乖和蓝蓝健康快乐。明信片都是他挑的,有故宫的红墙,有香山的红叶,各式各样的北方风景。

  他以为等小孩长大点,懂事了,慢慢就忘了。谁知道这信,一写就是七年。

  中间有一封,是她小学毕业那年寄的。字已经工整多了,蓝黑钢笔写的。她说小乖死了,吃了巷口的老鼠药,没救回来。信纸上有洇开的泪痕,可字写得很稳。

  “陈瀚哥哥,小乖走了,可我心里的希望还在。我知道我长不出蝴蝶的翅膀,但我一定会去我想去的地方。”

  陈瀚捏着那封信站在宿舍窗边,看了很久。北方的风刮得窗户响,他心里头闷闷的,第一次觉得,这个小姑娘,比他想的要倔得多。

  初中毕业那年夏天,苏婉写信说,她要来北京,车票已经买好了。

  陈瀚有点慌。那时候他二十八,谈了两年的女朋友林祺,已经在谈婚论嫁。他去北京站接她,在乌泱泱的出站口找了半天,才看见那个穿白棉布裙的姑娘。

  七年没见,她十五了。瘦高瘦高的,长发扎成马尾,黑眼睛亮得惊人。还是白裙子,干干净净的,跟记忆里满脸泥泪的小丫头重合不上,可又偏偏哪儿都像。

  “陈瀚哥哥。”她看见他,笑了笑,嘴角的弧度还跟小时候一样。

  陈瀚带她去吃烤鸭,林祺也去了。林祺是本地人,家境好,人漂亮,说话温温柔柔,举手投足都透着体面。饭桌上她给苏婉夹菜,问她学校的事,苏婉都一一答了,安安静静,不怯场也不多话。

  后来逛故宫。红墙高,树影长,两个人沿着宫墙根慢慢走,半天没说话。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,陈瀚停下来,斟酌着开口:“蓝蓝,你觉得……林祺姐姐怎么样?”

  苏婉抬头看他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碎金似的落在她脸上。她笑了笑,语气很平:“祺姐姐很好,漂亮,人也好,跟你很配。”

  她说得平静极了,眼睛亮闪闪的,看不出一点难过。可陈瀚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。

  她在北京待了七天,逛了景点,去过他公司楼下,没提任何额外要求,乖得不像话。走的前一晚,他去酒店送点特产,敲门进去,屋里只开了床头灯,昏昏暗暗的。

  苏婉站在床边,把头发上的蝴蝶发夹取下来了——就是当年那枚,红漆掉了大半,可还是好好别着。长发哗啦一下散下来,披在瘦削的肩膀上。

  她走过来,轻轻抱住他,脸贴在他胸口。声音很轻,带着点抖:“陈瀚哥哥,你要了我吧。”

  陈瀚浑身一僵,伸手想推开,又怕弄疼她。“蓝蓝,别胡闹。我跟你祺姐姐,三个月后就结婚了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苏婉抬起头,眼睛里湿漉漉的,可眼泪没掉下来,“我不跟她抢。就一次。好不好?”

  她的眼泪后来还是掉了,烫在陈瀚手背上。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听见她小声问,跟当年火车站台上一样,认真得近乎执拗:“那以后……要是你离婚了,我可不可以嫁给你?”

  那天晚上到底是乱了。陈瀚后来无数次想,自己是心软,是愧疚,还是真藏了点别的什么,始终没答案。只记得昏昏沉沉里,他“嗯”了一声,说,可以。

  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,房间已经空了。床头柜上放着那枚红蝴蝶发夹,底下压了张纸条,说她走了,不用送。字清清爽爽的,跟她的人一样。

  三个月后,陈瀚和林祺结了婚。日子过得平平淡淡,像一杯温吞水。两年后林祺申请到美国的博士全奖,说等站稳了就接他过去。

  陈瀚辞了国企的铁饭碗,盘下胡同里一间小门面,开了家酒吧。名字叫BLUE。朋友问怎么起这么个名,他笑说随便想的。只有他自己清楚,蓝蓝,蓝,blue。

  苏婉的信还在寄。没以前勤了,一月一封,有时两月。说高中功课紧,说模考名次,说目标是北京的大学。陈瀚偶尔回两句,多数时候还是只寄明信片。

  高三那年她写信,说要是考不上北京的大学,就直接来北京打工。“反正我一定要去北京。”

  陈瀚回她,我过一两年就要出国了,去找你祺姐姐。

  她很快回了信,纸上的字很有力:“没关系。能在一起多久,就算多久。”

  再见的时候,她十九岁,真的来了北京。发挥失常没考上目标院校,干脆不念了,找了份文员的活,租了酒吧楼上的小单间。

  陈瀚那年三十,签证办得差不多了,就等走。

  不知道怎么就住到了一起。顺理成章得很。晚上酒吧打烊,她下来帮忙擦杯子拖地,然后煮两碗番茄鸡蛋面,俩人坐在吧台边呼噜呼噜吃。白天她上班,他调酒守店,夜里回去,屋里总留着盏暖黄的灯。

  像对寻常情侣,又不像。谁都不提未来,不提名分。陈瀚知道自己要走,苏婉也知道。

  这样过了一年。签证下来那天,陈瀚坐在吧台后面,指尖敲了敲台面,跟她说:“蓝蓝,我下个月走。酒吧留给你,不想开就转了,钱都归你。”

  苏婉正擦杯子,手顿了一下,没抬头。“哦。”

  “你还年轻,”陈瀚声音有点沉,“以后遇着合适的人,就嫁了吧。不用等我。我……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  苏婉抬起头,看着他笑了一下。还是那种淡淡的、安安静静的笑。“我不嫁人。我就在这儿等你。”

  语气很轻,可那股子倔劲儿,跟当年说“我一定会去想去的地方”一模一样。陈瀚看着她,没再劝。他知道劝不动。

  走那天她没去送。陈瀚登机的时候,口袋里揣着那枚红蝴蝶发夹。是收拾东西时在抽屉里翻到的,他顺手带上了。

  这一走,就是五年。

  美国的日子没想象中光鲜。林祺忙学业忙事业,俩人越来越没话,磕磕绊绊过了三年,还是离了。离婚后陈瀚自己折腾创业,赔了不少钱,人也熬得憔悴。思来想去,还是决定回国。

  他没提前跟苏婉说。下了飞机直接打车去那条胡同,酒吧还在,BLUE的招牌掉了点漆,跟五年前没两样。

  推开门是下午,没什么客人。吧台后面站着个姑娘,穿白裙子,长发松松挽着,正低头擦玻璃杯。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
  是苏婉。

  瘦了太多。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,下巴尖得厉害。可看见他的瞬间,眼睛还是亮了一下。

  “你回来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点笑意。没有哭,没有扑过来,就好像他只是出门买了包烟,现在回来了。

  陈瀚走过去,心口发紧。“怎么瘦成这样?”

  “没事,”苏婉放下抹布,从吧台里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,“就是有点小毛病。不打紧。”

  哪里是不打紧。后来他才知道,胃癌晚期,查出来快半年了。她自己扛着,该看店看店,该过日子过日子,谁也没说。

  陈瀚没再提创业的事,天天泡在医院陪着。

  化疗掉头发,她一开始戴帽子,后来干脆剃光了,还跟陈瀚开玩笑,说自己像个小尼姑。陈瀚跟着笑,转头出去洗毛巾,对着水池红了眼眶。

  他给她读圣经,其实他不信这个,是苏婉说想听。阳光好的日子,他就抱她去阳台晒太阳,她靠在他怀里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手凉冰冰的,轻轻攥着他的手指。

  有天她精神好些,忽然盯着他看,慢悠悠问:“陈瀚哥哥,要是我病好了,我可不可以嫁给你?”

 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问句。从八岁问到十五,问到十九,问到现在二十四。

  陈瀚别过脸,把眼泪憋回去,转过来时笑着摸她的光头:“可以。等你好了,我们就结婚。”

  他知道是谎话。可他不能说不行。这是她撑了一辈子的念想。

  拖了小半年,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弱。那天早上她忽然精神了,眼睛都亮了些,说想吃巷口的豆浆油条。陈瀚赶紧跑出去买,回来就看见她坐在床上,手里捧着顶深棕色的长假发。

  “帮我扎个麻花辫呗,”她笑得眉眼弯弯,“小时候那样的。”

  陈瀚手笨,折腾半天才扎好,歪歪扭扭的。苏婉对着小镜子照了照,挺满意:“还行,像八岁那年。”

  然后她让陈瀚回酒吧,把床底下那个锁着的丝缎盒子拿来。陈瀚知道那个盒子,以前在楼上见过,她总收得好好的。

  盒子抱到病房,打开来,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明信片。全是他寄的。从她八岁那年开始,每年生日一张,新年一张,一张没少。十几年过去,纸张都发黄发脆了,有的边角磨卷了,可都压得平平整整。

  她一张张拿起来摸,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,动作很慢。“你看,这都是你留给我的。”她笑着说,眼睛弯成两个月牙,“那些年想你的时候,我就拿出来数一遍。数着数着,日子就过去了。”

  陈瀚站在床边,喉咙堵得发疼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这辈子随口许了好几句诺言,没一句当真过。可这个姑娘,揣着这几句空话,扎扎实实等了一辈子。

  那天傍晚,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,落在白床单上,暖融融的。苏婉躺着,气息已经很弱了。她忽然动了动手指,含糊地说要发夹。

  那枚红蝴蝶发夹,漆掉得只剩斑驳的红,翅膀还断了一小块。陈瀚小心翼翼地,别在她歪歪扭扭的麻花辫上。

  她看着他,眼神有点散,可还是拼着力气,一字一句问得认真:“陈瀚哥哥……如果还有来生,我可不可以嫁你?”

  陈瀚俯下身,轻轻吻了吻她冰凉的额头。他的声音有点哑,可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  “可以。”

  苏婉笑了笑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攥着他衣角的手,轻轻滑了下去。

  后来很多年,陈瀚一直守着那家叫BLUE的酒吧。吧台最里面的抽屉里,永远放着那枚旧蝴蝶发夹,还有一沓用丝缎包着的、发黄的明信片。

  他十九岁那年,在南方潮湿的巷子里,用一只捡来的白色小狗,换了一个小女孩的笑容。

  而那个叫苏婉的姑娘,用整整一生的等待,换了他一句,从未兑现的诺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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