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十三岁那年,陈瀚和张涵坐同桌。
教室在三楼靠楼梯的位置,夏天风刮过来,会带着楼下樟树的味道。陈瀚那时候个子窜得快,坐在最后一排总爱犯困,数学课上脑袋一点一点的,每次都是张涵用胳膊肘轻轻捅他一下,他才猛地惊醒,慌忙去翻课本,指尖总能碰到张涵放在桌沿的手,两个人都飞快地缩回去,耳朵尖红半天。
那会儿谁也没说过喜欢。就是放学一起走,陈瀚推着自行车,张涵走在旁边,书包带子滑下来,他会顺手帮她提上去。作业写不完的时候,张涵会把自己的作业本推过去,嘴上凶他“下次再上课睡觉我就不借你了”,转头还是会把选择题答案标得清清楚楚。
就这么懵懵懂懂过了三年。中考成绩出来那天,两个人挤在学校公告栏前面找名字,陈瀚先看见自己的,再往上扫两行,就看见了张涵的名字。他转头看她,她也正看过来,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高中不同班,但教学楼挨着。早自习前张涵会给他带热乎的包子,放他桌洞里,肉馅的,是他爱吃的那家。晚自习结束,两个人总在车棚碰见,然后一起骑车回家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一路说些没营养的闲话——今天哪科老师拖堂了,明天要考的知识点还没背,风从耳边吹过去,连时间都走得慢。
高考填志愿,陈瀚翻了三天志愿手册,第一志愿全填了张涵想去的那所大学。录取通知下来那天,张涵给他打电话,声音都带着颤,说“陈瀚,我们考上了”。电话那头的陈瀚攥着通知书,笑得跟个傻子似的。
大学四年是真的快活。他们一起泡图书馆,期末周占座,张涵总爱坐靠窗的位置,阳光落在她头发上,毛茸茸的。食堂三楼的糖醋里脊是他们的固定菜,每次陈瀚都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。周末去操场散步,绕着跑道一圈一圈走,说以后毕业要留在这座城市,租个带阳台的小房子,养一只橘猫。
毕业照拍完那天,他们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饭,玻璃杯碰在一起,叮的一声响。
张涵说:“以后我们一起加油。”
陈瀚点头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放心,以后我养你。”
那时候他真的以为,日子会顺着预想的轨迹往下走。
哪成想,毕业才是坎儿的开始。
陈瀚学的专业偏冷门,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,面试了十几家,要么薪资低得离谱,要么直接被拒。一开始他还天天跑人才市场,早出晚归,回来跟张涵吐槽面试官有多刁难。后来次数多了,人就慢慢泄了气。
第一次去网吧,是跟以前的大学同学一起,说是打两把游戏散散心。陈瀚坐在烟雾缭绕的包厢里,键盘敲下去的时候,脑子里那些投简历被拒的糟心事好像都暂时没了。游戏里赢了的成就感,比面试被夸一句来得直接多了。
一开始还只是周末去半天,后来就收不住了。早上张涵出门上班,他假装也出门找工作,转头就拐进了巷口的网吧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张涵第一次找到他的时候,是个周三的晚上。她下班绕了大半个城,问了好几个同学,才找到这家藏在居民楼里的网吧。推开门的时候,烟味混着泡面味扑面而来,她眯着眼睛找了半天,才在角落看见陈瀚。
他盯着屏幕,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,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桶面,汤都凉透了。
张涵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半天,他都没察觉。最后是她伸手,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陈瀚回头,看见她的瞬间,脸一下子就白了,鼠标都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不来,你是不是打算在这儿住下?”张涵的声音带着哭腔,眼睛红得像兔子,“陈瀚,你别这么沉迷游戏了行不行?再这样下去,我们房租都快交不起了。”
网吧里有人往这边看,陈瀚脸上挂不住,连忙摘下耳机,拉着她往外走。
“我知道了我知道了,我就是今天心情不好,玩一会儿,明天就去找工作,啊?”
他哄了一路,张涵哭了一路,到楼下的时候,还是点了点头,信了他。
结果没撑过一个星期。
那天张涵加班到九点,下了大雨,她没带伞,淋着雨走回出租屋,开门一看,屋里黑漆漆的,冷锅冷灶,陈瀚又不在。
她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。她知道他肯定又去了那家网吧,连伞都没拿,直接冲了过去。
这次她没客气,走到他旁边,直接把他的键盘往前一推。
屏幕上的游戏角色瞬间停住,陈瀚猛地转头,刚要发作,看见是张涵,气焰又下去了。
“陈瀚!你还是个男人吗?你还有点责任心没有?”张涵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一天在公司忙到晚,下班淋着雨回来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你就天天窝在这儿打游戏?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?”
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,陈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,低着头,拿起外套就往外走。
张涵跟在他后面,一路走一路掉眼泪。回到家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陈瀚在沙发上坐了一夜,张涵在卧室里哭了一夜。
那之后陈瀚老实了几天,在家投了几份简历。可面试了两家没成,他又蔫了。
说到底,还是逃避。比起跑出去看别人脸色,坐在网吧里打游戏的日子,实在太舒服了。
压垮张涵的最后一根稻草,是那个周末。
她发了工资,取了现金放在抽屉里,是准备交下个季度房租的。早上她出门去超市买东西,回来的时候,抽屉是空的,陈瀚也不见了。
她站在出租屋的小客厅里,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,西红柿和鸡蛋滚了一地。
她没哭,也没再去网吧找他。她把地上的菜捡起来,收拾进厨房,然后从床底下拖出行李箱,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。
一件一件叠,叠得很慢。叠到那件陈瀚大学时候送她的灰色卫衣时,她的眼泪才掉下来,砸在衣服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下午的时候,陈瀚回来了。
他推开门,看见客厅里摆着的行李箱,还有坐在小板凳上的张涵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……收拾东西干嘛?”
张涵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却肿得厉害。
“陈瀚,我们分手吧。”
陈瀚脑子嗡的一声,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:“为什么要分手?我不就是玩了会儿游戏吗?我以后不玩了还不行吗?”
“晚了。”张涵轻轻挣开他的手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决绝,“我不想再跟一个成天沉迷游戏、半点担当都没有的人耗下去了。我耗不起。”
陈瀚站在原地,看着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,拉上拉链。他想说点什么挽留的话,喉咙却像堵了棉花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那时候才发现,自己好像真的没什么资格留她。
张涵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背对着他站了几秒。
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。
但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她咬了咬嘴唇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“咔哒”一声关上的瞬间,陈瀚才像是突然回过神,几步冲过去,手放在门把手上,却最终没拧开。
他靠着门滑坐在地上,捂着脸,肩膀一点点抖起来。
那天晚上,他一夜没睡。
出租屋很小,以前总觉得挤,那天却空得吓人。桌上还放着张涵没喝完的半杯水,牙刷还摆在杯子里,好像她只是出门买个菜,马上就会回来。
可他知道,她不会回来了。
兜里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,房租马上到期,连吃饭都成了问题。
游戏是打不下去了。再混下去,真的要睡大街了。
第二天陈瀚就把电脑里的游戏全卸载了,打印了一摞简历,出门跑招聘会。
一开始找的工作是销售,底薪低得可怜,全靠提成。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出门,挤最早一班公交,跑遍大半个城市,被客户赶出来是常有的事,皮鞋磨破了底,脚底板全是泡。
最难的时候,他连续吃了半个月泡面,连个卤蛋都舍不得加。晚上回到出租屋,累得倒头就睡,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有。
也不是没动过再去网吧的念头。有次下班路过巷口那家网吧,玻璃门里透出熟悉的光,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转身走了。
他总想起张涵走那天的眼神。失望,又疲惫。
他不能再回去了。
就这么咬着牙熬。第一个月开了第一单,他拿着提成,去吃了碗加肉的牛肉面,吃着吃着就红了眼。
后来慢慢顺了起来。他肯拼,又细心,客户都愿意跟他合作,业绩越做越好,领导也赏识他,从专员升到主管,再到部门经理。
两年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等陈瀚反应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成了分公司的负责人,银行卡里的数字翻了好几倍,再也不用为房租发愁了。
他换了大房子,带阳台的,却一直没养猫。
晚上下班回到家,空荡荡的屋子,他总想起毕业那年,他们在操场散步时说的话。
说以后要租个带阳台的房子,养一只橘猫。
猫没养,人也不在。
深秋的时候,陈瀚回了趟老家。
说是回去看看爸妈,其实心里藏着点念想。他不知道张涵还在不在老家,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。两年没联系,他连她的微信都没敢加。
巷口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,风卷着叶子打旋。陈瀚停好车,刚关上车门,就看见不远处走过来一个人。
穿米白色的风衣,长发披在肩上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,走路的时候步子轻轻的,跟以前一模一样。
是张涵。
陈瀚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,站在原地,脚像钉在了地上。他看着她越走越近,阳光落在她脸上,还是记忆里的样子,又好像有点不一样,眉眼间多了点柔和的成熟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发哑,试探着喊了一声:“张涵。”
女孩停下脚步,转过头来。
她先是愣了一下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辨认。看了几秒,她的眼睛慢慢睁大,手里的橘子袋都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陈瀚?”
真的是他。
两年没见,他变了好多。以前总爱穿连帽卫衣,头发软乎乎的,现在穿了件深色的衬衫,头发梳得整齐,整个人都沉稳了不少,连下颌线都比以前清晰了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站了半天,都没说话。
还是陈瀚先迈步走了过去,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,喉咙有点紧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张涵笑了笑,指尖轻轻攥了攥手里的袋子,“听说……你现在做得挺好的。”
陈瀚愣了一下:“你知道?”
“嗯,听以前同学说的。”张涵垂了垂眼,“知道你没再玩游戏了,好好工作了。”
陈瀚看着她,心里又酸又软。他吸了口气,很认真地开口:“张涵,以前是我不对。那时候太浑了,不懂事,辜负了你。其实……我一直想谢谢你。要是当初你没跟我分手,我说不定还窝在网吧里混日子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很轻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这两年我一直想着你。现在我有稳定的工作了,能好好过日子了。张涵,我们……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张涵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的紧张和期待,忽然就笑了。
她抬起手,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胳膊,跟以前上学的时候一样。
“傻瓜。”
她的眼睛有点红,嘴角却扬着。
“你真以为我那时候想跟你分啊?我要是不狠下心说分手,你能踏踏实实去找工作?我那时候都想好了,你要是再不振作,我……我也没办法了。说白了,就是赌了一把。”
陈瀚怔怔地看着她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“所以……你那时候是故意的?”
“不然呢?”张涵吸了吸鼻子,别过脸去,“我拎着箱子走到巷口,还站了十分钟呢,以为你会追出来。结果你倒好,连门都没出。”
她说着,声音有点委屈。
陈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又酸又暖。他伸手,一把将她揽进怀里,抱得很紧,像是要把这两年空缺的时光都补回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埋在她头发里,声音闷闷的,“那时候太傻了。”
张涵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却笑着说:“现在知道傻也不晚。”
风卷着梧桐叶从身边飘过,巷口的老槐树还是以前的样子。
就好像这两年的时光只是打了个盹,他们还是十三岁那年的同桌,放学路上并肩走着,风一吹,就是满世界的樟树香。
后来张涵跟着陈瀚回了城里。
他们买了带阳台的房子,真的养了一只橘猫。陈瀚有时候加班到很晚,回家的时候,客厅总留着一盏灯,餐桌上放着温着的汤。
周末的时候,他们会一起去超市买菜,陈瀚拎着袋子,张涵走在旁边挑水果,跟普通的情侣没什么两样。
偶尔也会吵架,比如陈瀚忘了纪念日,比如张涵追剧忘了吃饭。吵完了,陈瀚会去给她削个苹果,递过去,两个人就和好了。
日子过得不紧不慢,平淡,却踏实。
有天晚上,张涵收拾旧东西,翻出了初中的数学课本,扉页上,用铅笔轻轻写着两个名字,陈瀚,张涵,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。
她拿给陈瀚看,陈瀚挠了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:“那时候上课偷偷写的。”
张涵笑着靠在他肩膀上,窗外的月光落进来,温柔得不像话。
从十三岁到二十五岁,兜兜转转,还好,还是你。




还木有评论哦,快来抢沙发吧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