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三点四十开始下的。
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家店。巷子口的雨棚漏水，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，我站在屋檐底下，看着玻璃上贴的手写菜单被水汽洇得发软——“招牌柠檬挞，每日限量”。
早上我路过这儿的时候，柜台是空的，卖完了。现在柜台里躺着最后一块，黄澄澄的，挞皮上撒着糖霜，像个小太阳。
我点了它。
"一个人？"店员问。
"两个人。"我说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他还没到。”
坐下之后我就后悔了。万一他临时不来呢？三个月，我们从《带小狗的女人》的书评吵到半夜两点，从"古罗夫配不上她"聊到"你面试穿什么"。可我们没见过面，连照片都没交换过——他说，见面那天的样子，才算数。
我说好，那你也别发。
他说，行，我穿灰毛衣，带本契诃夫。
四点整，我听见门口的风铃响。
进来一个男生，灰毛衣，袖口有点湿。他站在门口甩了两下伞，抬头，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，落在我这儿，停住了。
他怀里夹着那本书。封面旧旧的，书脊上的字磨得快看不清——《带小狗的女人》。
我举起手边的菜单，冲他晃了晃。
他走过来，拉开对面的椅子，坐下。雨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，他没管，先看我：“你比我想象的……”
“矮？”
"小。"他纠正，“你说你面试穿米色风衣，我以为你会更……严肃。”
我忍不住想笑：“你迟到七分钟，就想出这么一句？”
"堵车。"他说，“而且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。”
“犹豫什么？”
"怕你认错人。"他把书放在桌上，推过来一点，“接头暗号，验货。”
我翻开封面。扉页上写着一行字，是他的笔迹：致那个说"古罗夫配不上她"的人——我想见见她。
我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"你当时那条书评，"他说，“我看了三遍。第三遍的时候我在想，写这话的人，大概是个特别有主意的姑娘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"然后我发现我错了。"他顿了一下，“你不是有主意。”
“……那是什么？”
"是专门来治我的。"他笑了笑，眼睛弯起来，“我们吵到半夜那次，我挂电话之后又爬起来，把你评论里提到的那篇《带小狗的女人》重读了一遍。读完之后我想，安娜要是有你一半清醒，古罗夫得追她三座城。”
“结果你第二天跟我说，你错了，其实古罗夫也胆小。”
"对。"他点头，“胆小的人，才需要隔着屏幕聊三个月。”
雨声忽然大了，砸在玻璃上，像谁在敲鼓。店员端上来我的柠檬挞，挞皮上还冒着热气。
"你点的时候，"他忽然说，“是不是在想要是我不来怎么办。”
我捏着叉子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"因为你刚才看门口三次，看表两次。"他说，“还有——你早上路过这家店的时候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"因为我也在。"他声音放轻，“你穿那件米色风衣，扎了个丸子头。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’每日限量’的牌子，然后走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叫我？”
"还没到四点。"他认真地说，“我怕吓着你。而且我想，等会儿见面，要是你对我印象还行，我就带你来补上。要是印象不行……”
“你就自己吃掉？”
"嗯。"他说，“我连塑料袋都准备好了。”
我笑出声。雨还在下，玻璃上全是水痕，那点委屈和忐忑，忽然就没了。
他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，表情变了一瞬，很快又收起来。他按灭屏幕，把手机扣过去。
"怎么了？"我问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
"你刚才看表的时候，我也在看你。"我说，“你撒谎的时候，右眉毛会动一下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"我等的那个offer，"他说，“两个月，今天出结果——黄了。”
“……”
"本来我今天约你见面，是想告诉你，我可能要去外地。"他低头看着那本书，“现在不用说了。”
我把他面前那杯凉掉的水拿开，把柠檬挞推过去。
“干嘛？”
"我妈说，柠檬挞配坏消息，能苦一半。"我说，“甜的，归你。”
他看着那块挞，没动。
"你知道吗，"他忽然说，“我们聊了三个月，你每次安慰人，都是这样——把手里最好的东西推过去。”
“……那你吃不吃？”
"吃。"他拿起叉子，扎了一块，送进嘴里，嚼了嚼，“嗯。确实能苦一半。”
雨小了一些。店里放起一首老歌，唱得含含糊糊的，我一个字也没听清，但觉得好听。
"那个offer，还能再等吗？"我问。
"能。"他把挞推回中间，“这城市又不是只有那一家公司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"我不走了。"他说，看着我，“本来想今天跟你说再见的——现在想想，幸亏没走成。”
我耳根发烫，低头去拿叉子，碰到了他的手。他没躲，我也没缩。两个人的手指在挞皮上方的空气里，停了两秒。
"下次，"他说，“换我请你。你早上没吃到的那块，我补给你。”
“你怎么补？”
"明天早上，七点半，我在那家店门口等你。"他顿了顿，“这回换我提前到，等你扎丸子头。”
我把那本书抱进怀里：“那这本书，先押我这儿。”
“押金呢？”
“一块柠檬挞。”
"行。"他笑，“那说好了——等我的消息。”
"好。"我说。
雨停了。
我们走出店门，他撑开伞。伞不大，他往我这边偏了偏，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。
“你伞打歪了。”
"没歪。"他说，“你那边雨大。”
巷口的雨棚还在滴水，一滴，两滴。我走在他伞下，心里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站在店门口的自己——那时候我以为，今天会是很普通的一天。
原来不是。
原来有人，隔着屏幕，记得你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；原来有人，早就在雨里，等过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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