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们住的小镇很小,从东头慢悠悠走到西头,撑死也就半个时辰。镇上的街坊邻里基本都认识,就算脸生不熟的,路上撞见也会客气地点头问好。所以小镇平日里格外安静,一旦出现陌生面孔,不用半天,整条街的人基本都能知道。
那年初冬,下了第一场薄雪。我叫林晚,还差几个月就满十七岁。那天午后,我揣着几本课本,打算去隔壁村的同学家问作业。
去往同学家的路,要穿过一片不大的小树林。冬日的雾气裹着细碎的残雪,轻飘飘罩在林子上空,枝桠上积着薄薄一层白雪,朦朦胧胧的,倒真有点童话里的样子。我下意识停下脚步,就这么站在路边,忽然听见林子里飘出一阵悠扬的旋律。
是口琴声。我从没听过这种乐器,一时好奇,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。
林子深处站着个穿白衣的少年,闭着双眼,整个人都沉浸在琴声里。风轻轻吹过他的衣角,旋律温柔又干净。我一下子就看呆了,心里又新奇,又忍不住暗暗赞叹,甚至生出一点点莫名的崇拜。
他看着就不是我们小镇的人。我偷偷在心里瞎猜,他会不会是林间的精灵,或是不小心闯到人间的天使?我不敢往前半步,生怕我俗世的脚步声、呼吸声,打碎了这份干净的美好,打扰到他。
僵持了片刻,我只好悄悄退了出来。可人走了,那婉转的口琴旋律,却牢牢刻在了我的脑子里,挥之不去。
那天我彻底忘了问作业的事,心口砰砰直跳,一路慌慌张张跑回了家。躲进自己的小房间,我翻出草稿纸,一遍又一遍描摹那个少年的模样。
可不管我怎么画,都画不出他半分神韵。纸上的轮廓僵硬又普通,和我记忆里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年判若两人。满地揉皱的纸团堆在脚边,我盯着它们,心里乱得一塌糊涂。
我甚至冒出一个念头:再去一趟小树林,好好看清他的样子,也好解开我心里所有的好奇。
没等我付诸行动,房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了。母亲走了进来,一眼就看见满地的废纸团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她随手捡起一个展开,看见纸上模糊的少年轮廓,火气彻底上来了。
怒火涌上来的母亲根本不听我解释,巴掌和拳头直直落在我身上。在她眼里,我好像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。
其实我快要十七岁了,早就不是懵懂的小孩子了。可在母亲眼中,我永远是需要全盘管束的小孩,一言一行、所思所想,都必须顺着她的心意来。
我早就习惯了她这样。母亲性子急躁又暴怒,从来不肯听人辩解,总觉得打骂是最管用的管教方式。
打了好一会儿,她大概是累了,停下手蹲在一旁大口喘气,冷冷地问我:“这男孩是谁?”
我垂着眼睛,低声回了句:“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她,她拔高声音吼道:“没揍疼你是不是?我警告你!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,敢偷偷谈恋爱,我直接把你头拧下来!”
“嗯。”我轻轻应了一声。
心里却空空的,我默默想着,那个少年本就不属于这座小镇,更从来不属于我。
母亲又絮絮叨叨骂了几句,转身走了。褪去了刚才的凶狠,她的背影看着格外苍老。我看着那道背影,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爱生气的女人,好像总是老得更快些。
从那天起,我每次路过那片小树林,都会下意识驻足张望。雪早就停了,冬日的树林光秃秃的,安安静静,再也没有响起过悠扬的口琴声,那个白衣少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失落感一天比一天浓重。我忍不住疑惑,这难道就是喜欢?可爱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,我的这份心动,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。
我对着空荡荡的树林轻声发问,只有冷风穿过枝桠,发出呜呜的声响,算是回应。我望着脚下冰冷的土地,它却沉默无言。
这份心事,我不敢跟同学说,更不敢告诉老师。十七岁的心动,是藏在阳光下的影子,见不得光,只能悄悄跟在身后,藏在心底。
因为整日心神不宁,我的成绩一点点往下滑。老师看我的眼神满是疑惑,母亲看我的眼神只剩怒火,可我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,总是想起那个吹口琴的少年,总想知道,他会不会吹出温柔的、关于爱意的旋律。
这份困惑缠了我整整一个学期。直到某天,我再次在小树林里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,熟悉的口琴声也再次响起。
他依旧闭着双眼,神情专注,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。我呆呆地站在不远处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一曲终了,琴声停歇,他却依旧没有睁眼。我正看得入神,身边同行的闺蜜阿瑶轻轻掐了掐我的胳膊。
“好听吧?”阿瑶笑着说,“这是我表哥,可惜了,天生就是瞎子。”
我愣愣地点着头,心里瞬间五味杂陈。
有些谜底,揭开之后,远比未知的时候更让人难过。那一刻,我忽然鼻尖发酸,莫名红了眼眶,连悄悄走近他的勇气,都彻底消失了。
我默默转过身子,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:十七岁的年纪,太青涩,也太无力,真的不适合遇见心动,更不适合谈恋爱。




还木有评论哦,快来抢沙发吧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