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梁雨佳记得李君昊所有不吃的东西。香菜,葱花,肥肉,还有凉掉的茶。这些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,只是记了五年。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换过三任店员,只有她知道,凌晨一点去买关东煮,要挑那一锅最里边的萝卜,因为他嫌靠外的太咸。她把萝卜捞出来,用纸巾垫着,放在他办公桌右手边,不说话,转身回自己工位。李君昊常常连头都不抬,只在敲键盘的间隙里应一声,算作谢过。
他们认识在大学。那年迎新晚会下大雨,篮球场边挤满躲雨的人,李君昊把外套搭在肩上,靠着栏杆笑,和谁都聊得来。梁雨佳抱着一摞资料站在台阶下,鞋里灌了水。他忽然跳下来,把伞往她手里一塞,说同学你拿着吧,我跑得快。第二天她带伞去还,他已经在球场上,隔着半个操场冲她挥手,喊了句不用还啦。那把伞后来一直挂在她宿舍门后,毕业搬家也没舍得丢。
她就这样喜欢了他五年。说不上是哪一刻,也许是那把伞,也许是他挥手时露出的一截手腕。喜欢这件事在她心里安安静静地长,不吵,也不肯走。
毕业后两人进了同一座城市,甚至同一栋写字楼,他在十六层做设计,她在九层做行政。电梯里常碰见,他总说这么巧,一起上去,她就陪他多坐七层。后来他加班成习惯,她便也习惯了晚走。她给他备过胃药、暖贴、充电线,替他记过客户生日,在他赶方案的夜里把外卖里的香菜一根根挑干净。他升职那天请全组吃饭,举杯时说,雨佳是我见过最靠谱的哥们。满桌人笑,她也笑,杯子举得很稳。
只有回到出租屋,她才会把那句哥们在心里放一放。灯关掉之后,车灯的影子从天花板上慢慢滑过去,她想,再等等吧,也许他只是慢热。
他确实慢。慢到第二年带来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,笑起来有梨涡。他把人领到梁雨佳面前,说雨佳你眼光好,陪我挑个礼物呗。她陪他逛了三条街,选了一条细链子,还帮他把礼盒的缎带系成好看的蝴蝶结。那天夜里她回到住处,把同样的一条缎带解了又系,系了又解,最后收进抽屉最底层。
那段恋爱持续了七个月。分手那晚李君昊打电话给她,声音哑着,问能不能出来坐坐。她请了第二天的假,陪他在江边走到天亮。他讲那个女孩的每一句好,讲自己哪里做得不够,讲着讲着忽然说,还是你这儿最舒服,跟你不用装。她点头,把手里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,风把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腾出手去拨。
闲话是从第三年开始有的。茶水间隔着一道磨砂玻璃,有人压低声音说,九层那个梁小姐也真是,上赶着似的,图什么呢。另一个笑,可不是嘛,换我可做不来,太犯贱了。梁雨佳站在门外,手里捏着刚洗好的杯子,水温还烫。她没进去,等那两个人走了才去接水。杯子被她擦得很干净,一点水印都没留。
那两个字她记了很久。不是恨说话的人,是忽然看清了自己这些年姿态里的低。她照旧送夜宵,照旧替他收拾会议后的桌面,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毛衣,没破,却已经不起暖。
第四年秋天,她母亲住院做小手术,她请了一周假回老家陪床。那一周李君昊发来十一条消息,九条问文件放在哪,一条问楼下那家粥铺还开着没有,最后一条是,你什么时候回来,客户端没人对接了。她坐在病房走廊的塑料椅上,一条条看完,把手机扣在膝盖上。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,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回。
回城那天来接她的是陈屿。同期培训认识的,话不多,做事慢而稳。她随口在朋友圈提过一句医院走廊冷,他记着,带来一只保温袋,里头是粥和一件叠好的薄外套。梁雨佳愣了一下,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。他说,你上次讲周三上午十点的车。车上她抱着那只保温袋,忽然有点想哭,不是感动得多厉害,是因为原来被人记住,是这么轻的一件事。
陈屿追得很慢。不送花到公司,不在楼下等一整夜,只在她加班的晚上问一句要不要一起走,在她说话的时候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看着她。有次吃面,老板习惯性撒了一把葱花,他先她一步把碗端过去,说这碗给我,麻烦重下一碗不放葱的。梁雨佳低头看着那碗被端走的面,心里空了很久的一块,轻轻合上了。
她答应他那天没哭,也没有仪式。两个人从公司走到地铁口,他问,那以后我送你回家?她说好。就一个字,比她这五年说过的所有话都轻。
李君昊看见他们,是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。商场门口新装了灯,一串一串垂下来,风很硬。他从旋转门出来,手里拎着给客户买的礼盒,一抬头,看见梁雨佳从街对面走过来。她穿了件他从没见过的驼色大衣,围巾拢得很高,头发比从前短了一点。他先想的是,她今天好像不太一样。然后才看见她的手。
那只手被另一只手握着,很自然地垂在两人中间,随着步子轻轻晃。她身边那个男生侧头说了句什么,她笑了,眼睛弯起来,是那种不必顾虑谁的笑。他们没有停,也没有绕开,就从他面前走了过去。快到路口时,梁雨佳看见了他,微微点了下头,礼貌,客气,像对一位许久不见的旧同事。
李君昊站在原地,礼盒的绳子勒得指节发疼。他后来回想,那一刻塌下去的并不是面子,是一种很钝的慌,像屋里那盏最熟的灯,忽然被别人拎走了。他这才知道,那盏灯从来不是自己亮的,是有人天天替他添油。
他追了上去。隔着几步,声音有点发紧,喊了声“雨佳”。两个人停下。陈屿很自然地松开手,往旁边让了半步,没走远。李君昊看着她,问出了在胸口撞了一路的那句:“你真的不再爱我了吗?”
梁雨佳看着他,很久,苦笑了一下。街上的灯在她眼里晃了晃,她说:“对不起,我的爱,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犯贱。”
她没有再多解释,转身和陈屿并肩走了。李君昊在原地站到灯暗了一轮,才想起自己连伞都没带。
那之后他做了很多从前不做的事。他把聊天记录从最底下往上翻,五年的绿色气泡里,她发来的每一条他都回得极短,好,收到,辛苦,谢啦。有一年除夕,她写了长长的一段,说如果他一个人在城里,楼下那家馄饨还开着。他那天在看球,回了个表情。抽屉里有她写的便利贴,字很小:周三交图,别忘带U盘;胃药在左边第二格,饭后吃;客户姓周不姓邹。冰箱门上还留着她贴过的那张,边角卷了,写着牛奶周四到期。他一样一样收进纸盒,收到最后才发现,这五年他什么都没缺过,只是从来没问过一句,是谁替他备齐的。
他给她发过消息,改了七八遍,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,对不起。她隔了半天回,不用对不起,你没有亏欠我,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明白,她连告别都不肯让他背上债。
他也去过她公司楼下一次,捧着花站了十来分钟,看见她和陈屿从大厅出来,一人举着一杯热饮,在讲什么好笑的事。她笑得肩膀都在动,那种松快,是五年里他一次也没见过的。他把花放在旁边的长椅上,转身走了。有些东西不是被人抢走的,是自己一天天耗没的,怪不着谁。
那把伞他到底没还成。开春下过一场雨,他在玄关看见门后挂着的旧伞,撑开,骨节有一处锈了,伞面还留着当年那道浅折痕。他撑着它走到楼下,雨不大,落在布上闷闷的。他想起那年操场隔得远,他喊的是不用还啦。原来有些话说出口时,就已经晚了五年。
梁雨佳偶尔会在商场电梯的广告屏上看见他做的项目,也会在部门聚餐时听人提起他现在会自己带饭,胃病好些了。她点点头,夹一筷子菜,不接话。窗外天色暗下来,陈屿发来消息,说路口那家烤红薯出摊了,要不要带一个。她回,要,多烤一会儿的那种。
她把手机放下,低头喝汤。汤是热的,刚好能喝。五年里她总在等一个人的一句话,等得连自己都凉了半截。现在她不等了,也不后悔。那五年是真心,收回来也是真心,两下都不亏。只是往后,她想把这份心,交给一个会问她烫不烫的人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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