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里的小太阳

风之吻 情感故事 297

蝉鸣里的小太阳-第1张图片-风享汇

  高三那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。

  五月还没过完,教室里的吊扇就已经嗡嗡转个不停,把试卷的油墨味和少年人藏不住的汗意搅得满屋都是。窗外的梧桐叶被晒得发白,蝉在枝头一声接一声地叫,像在替所有人喊着“来不及了,来不及了”。

  林深坐在靠窗的第三排,左边是墙壁,右边是刚搬过来的苏念。

  说“刚搬过来”其实不太准确。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说话。高一摸底考那次,苏念忘了带橡皮,越过半张课桌问他借,他递过去,她小声说“谢谢”,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,凉的,软的,他记了很久。后来他总在文具盒里多备一块橡皮,却再没机会递出去——直到高三调座位,命运把他俩并排摁在了同一张课桌的两端。

  那时候他没想过,有朝一日她会成为自己每天目光落点最近的人。

  苏念是个会在课本空白处画小太阳的人。

  林深第一次发现,是数学课讲三角函数,他偏头看她,见她课本边角上有一个歪歪的太阳,光芒是十五六根长短不一的线,像她本人,热闹又毛躁。他没忍住笑了下,被她逮个正着。

  “笑什么?”她压低声音,耳尖有点红。

  “没什么。”他把视线挪回自己的卷子,嘴角还挂着那点笑,“画得挺好。”

  从那天起,他多了个秘密爱好:留意她课本上又多了什么。有时是云,有时是一只圆滚滚的猫,有时只是一行极小的字——“困”“饿”“想回家”。他不动声色,却全记在心里。他甚至能根据画的内容猜出她当天的状态:画云是走神了,画猫是饿了,写“想回家”多半是刚被班主任叫去谈话。

  苏念的数学不太好。

  每次发下作业,她都要对着红叉发愣半天。林深的成绩在年级前列,老师便顺水推舟,让他“顺便”帮同桌讲讲题。他讲得平静,笔尖点在错题上,一步一步推,从不嫌烦。

  有一回讲一道数列题,她盯着式子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你写字好好看。”

  他笔尖一顿,耳根悄悄热了:“……专心。”

  “哦。”她凑近一点,发梢扫过他小臂,他手写字的力道顿了顿,又稳住,“懂了吗?”

  “……差不多。”

  他便又讲一遍,比第一遍更慢,也更耐心。后来她养成了习惯,一遇难题就转头看他,眼睛亮亮地等。他表面淡定,心里却早把“讲题”当成了每天最期待的事。有回他感冒,嗓子哑了,她反倒比他着急,课间塞给他一盒润喉糖,说“少讲点,我自己看”。他含着糖,甜得连咳嗽都轻了。

  他有个连自己都觉得幼稚的举动:苏念用剩的橡皮,屑落在桌缝里,他偶尔会借着收拾书包,把它们拢进笔袋夹层。不是收藏,只是舍不得那点属于她的痕迹被扫走。他没告诉任何人,也觉得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说。

  六月的雨说下就下。

 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,天黑得像扣了口锅。铃响时,雨已经哗啦啦泼下来,走廊上挤满没带伞的人。林深撑开自己那把黑伞,刚要走,余光瞥见苏念蹲在门边,把书包顶在头上,一副准备冲的架势。

  “去哪儿。”他伸手拦了下。

  “回家啊,还能去哪儿。”

  “伞给你。”

  “那你呢?”

  “我跑得快。”他说得轻松,其实家比她远一倍。

  她没矫情,接了伞,又犹豫:“那你……”

  “走吧,顺路先送你到车站。”

 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,肩膀挨着肩膀。苏念比他矮半个头,伞大半倾向她那边,他的左肩很快湿透,深蓝校服洇出一片深色。她发现了,悄悄把伞往他这边推,被他用手背轻轻按回去。

  “别动,你淋着了。”

  公交站不过几百米,他们走了很久。雨声里,谁都没怎么说话,可林深觉得,那是他十七年里最安静也最满的一程。而苏念后来在日记里写:那天他半边身子都湿了,却一直把伞往我这边偏,我忽然觉得,喜欢一个人,大概就是宁愿自己淋雨,也想把伞让出去。

  运动会那天,林深报了三千米。

  他不爱出风头,但体育委员硬磨,他答应了。发令枪响,他跑在中间,呼吸平稳。看台上人声鼎沸,他经过跑道弯道时,听见一个格外清楚的声音:“林深!加油!”

  是苏念。她站在最前排,举着不知从哪撕来的加油纸条,脸涨得通红。他怔了半秒,脚下忽然轻快起来,最后两百米超了两个人,拿了个第二。

  冲过终点,她递来矿泉水,手都在抖:“你、你跑得好猛。”

  他接过水,没喝,先笑了:“听见你喊了。”

  “那么多人,你听得见?”

  “就听见你的。”

  旁边同学起哄,她作势要打他,眼睛却弯成了月牙。林深想,要是时间能停在这就好了——停在她笑的时候,停在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的时候。

  而苏念从那一天起确认了一件事:她喜欢的,不只是他讲题时认真的侧脸,还有他明明紧张却偏要装淡定的样子。

  毕业越来越近,空气里有了告别的味道。

  一天晚自习,苏念伏在桌上睡了一会儿,醒来看见林深正把校服外套轻轻搭在她肩上。她没动,假装还在睡,鼻尖是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,像晒过太阳的棉被。

  她偷偷在他没合上的课本里,塞了一张折好的纸。纸上画着那个熟悉的小太阳,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谢谢你借我所有的橡皮。”

  他后来发现了,没声张,把纸仔细抚平,夹进了自己那本写满笔记的旧书里。

  拍毕业照那天,天晴得过分。大家挤在台阶上,笑得参差不齐。林深站在苏念左边,快门按下前,他偏头看她,她也在看他。

  “等一下。”他忽然说。

  人群散后,他拉她回到空下来的教室,高三(7)班的牌还挂在门边。夕阳把两张并排的课桌染成蜜色,仿佛什么都没变,又什么都变了。

 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旧书,翻开,取出那张纸,递给她。

  “其实,”他声音有点发紧,“我喜欢你,从你借我橡皮那天起,就喜欢了。”

  苏念低头看那张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纸,忽然笑了,从校服口袋掏出一张同样折好的纸条,展开——上面是她清秀的字:“我也喜欢你。从你第一次笑着看我画太阳那天。”

  风从窗口灌进来,吹动满地散落的复习资料。两个人都笑了,有点傻,有点不好意思,可眼睛亮得像藏着整个夏天。

  “那……”林深试探着,伸出手。

  苏念把手放上去。掌心相贴,温度刚好。

  他们没有在那天就许下什么宏大的誓言。填志愿时,她报了邻市一所大学的中文系,他改了原先填好的外地志愿,选了同一座城市的理工科。九月,他们坐着同一班高铁出发,窗外的田野飞快后退,他忽然说:“以前总觉得夏天太长,今年倒希望它慢一点。”她靠着他肩膀,没说话,把那半块一直没舍得用的橡皮,轻轻放进了他的笔袋。

  很多年后林深都记得,十七岁的那个夏天,有个会在课本上画小太阳的女孩,借走了他半块橡皮,也借走了他往后所有的心动。

  而苏念总说,她最庆幸的,是那年座位表上,自己的名字,恰好排在他旁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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