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年前的冬天,许诺死在婚礼前夜。
不是她自己的婚礼——是给我替嫁的那场冥婚。
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,微信弹出一条消息。号码陌生,头像是许诺常用的那朵白色山茶花。
「裙子,你快结婚了是吗?」
我盯着屏幕,手指发凉。山茶花的头像,点进去是一条横线,显示的最后上线时间是三年前。
我没有回复。
三分钟后,第二条:
「我替你嫁了。」
我和许诺是大学室友。她比我大半岁,处处像姐姐,替我答到、替我占座、替我挡酒。毕业那年她家出事——父亲欠了赌债,跑路前把她许给了一个死人。那家人有钱,儿子二十三岁车祸没了,要找个姑娘配阴婚。
许诺的父亲收了钱,把她打包送过去。
婚礼前夜,许诺从那座宅子里逃出来,跑到我的出租屋。她穿着红嫁衣,脸上的妆被泪水冲花了。她说她不想死,她还没活够。
我说那你别回去,住我这儿,打工还债。
她摇头,说那家人不会放过她爸,也不会放过我。
第二天凌晨,她从我的出租屋窗户跳了下去。
楼是六楼。
我没有删她的号码。三年来,换了三个手机,我都没舍得删。手机维修店的老板说这是死号,没人续费,打不通的。我没有告诉他我一直在给这个号码充话费。
现在它给我发消息了。
第三天,婚礼彩排。
我在化妆间换婚纱,手机又响了。还是那个山茶花头像。
「婚纱别穿红的。」
我浑身发冷。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,身后化妆间的灯明明亮着,却像蒙了一层霜。
「许诺?」我打字的手在抖。
「他们喜欢红色。新郎喜欢。你穿红的,他就会认定你。」
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推开,化妆师探头进来:「新娘?补个妆。」
我猛地回头。化妆师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镜子,脸色变了。
「你背后……刚才站了个人影。」
彩排后我在停车场找到未婚夫陈旭,把手机递给他看。
他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那个朋友……」他斟酌着用词,「是不是有什么没处理干净的?」
我没听懂。
「我老家那边有这种事。」陈旭说,「横死的人要配阴婚。你朋友当年……是不是本来要嫁给一个死人?」
我说是。她父亲把她卖了。
「那现在找上你的,可能不是她。」陈旭的声音很低,「是那个本该娶她的男人。他没娶到,怨气还在。你结婚——冲喜——他觉得你在抢他老婆。」
车里的暖气开着,我却觉得冷气从脚底往上爬。
那天夜里,我梦见一座老宅。
院子里挂着白幡,几个穿黑衣的男人站在廊下,像纸人。堂屋里点着红烛,正中摆着一张遗像,遗像里的男人很年轻,眉目和陈旭有几分相似。
许诺穿着红嫁衣站在遗像旁边,她没有脸。
「裙子,」她叫我,声音像隔着一层水,「你不能穿红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他喜欢红色。你穿红的,他就会来带你走。」
「那你呢?」我朝她走一步,「你不是说你替我嫁了吗?」
许诺的身形慢慢转过来,红嫁衣的下摆在没有风的梦里轻轻飘动。
「我替你的,不止是嫁。」
她抬起手,指向堂屋后面。那里有一扇门,门后是一个地窖。地窖口伸出几根白骨。
「你以为他死了?」她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低沉粗粝,像男人的嗓音,「他从来没死过。」
我尖叫着醒来。
陈旭开灯看我,说你做噩梦了,你刚才在发抖。
我爬起来去翻床头柜。许诺死后,她父亲托人把她所有东西都送到了我这儿。我一直没舍得扔,锁在一个旧皮箱里。
皮箱里有她的日记。日记最后一页,三年前写下的:
「他们骗我,说他死了。原来他没有。他被关在地窖里,活着的,等一个新娘。我不能让她来。我来。」
我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们——那家人——根本没有儿子死了这回事。那个男人活着,被关在地窖里,像养一条看门狗。他们需要一个女人,一个傻到愿意替别人去死的女人。
许诺去了。
第二天,我没去婚礼。
陈旭打电话来,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哭——不是他的声音,是一个陌生的、苍老的、像从地窖深处传来的声音。
「新娘呢?」那个声音问,「红衣服的新娘呢?」
电话断了。
我抓起手机给许诺的号码发消息:「你在哪?」
三分钟后,回复来了:
「在你楼下。」
我拉开窗帘。
楼下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,背对着我,脖颈的角度别扭得不像活人。她的头慢慢转过来——
是许诺的脸。但不是许诺的表情。她的嘴角弯着,笑得温柔又残忍。
「裙子,」她举起手,朝我招了招,「下来吧。婚礼要开始了。」
我报警了。
警察破门进去的时候,陈旭的家人正忙着把一座新建的地下室填平。
地窖里的男人活了二十三年。
他被亲生父母关了二十三年,只为等他命中注定的"新娘"——一个愿意替别人去死的傻子。
许诺是那个傻子。
而他想要的,是下一个。
婚礼取消了。
我在整理许诺的遗物时,发现她留了一张纸条。压在皮箱最底层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:
「裙子,如果有一天你收到我的消息,不要理。那不是我。」
我看着那条山茶花头像的消息,手指悬在删除键上。
然后我把手机关了机。
窗外起了风,像是有人轻轻敲门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窗台上站了很久,终于离开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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