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三更，月华如练洒遍街巷，万籁俱寂只剩更夫的梆子声遥遥飘来。夜游神身着皂色锦袍，足踏云履，携着一身夜露的清寒巡查人间，身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，似虚似实。行至城南一处朱漆大门前，他忽然驻足，目光落在门两侧立着的门神身上。
那门神生得极为魁梧，面如重枣，丹凤眼圆睁，头戴金盔，身披铠甲，左手按在腰间佩剑上，右手紧握一柄镶铁门板，周身透着一股凛然正气。只是这般威猛的神祇，此刻却纹丝不动地立在寒风中，肩甲上落了薄尘，眉宇间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倦怠。
夜游神素来随性，见此情景心生怜悯，上前几步，指尖轻拂过门神铠甲上的纹路，笑道：“门神老弟，这三更半夜的，别家神仙都归府歇息，你倒好，还杵在这儿喝西北风。瞧你这身形魁梧，神通想必不弱，为何偏要受这份苦，替凡人守门护院，早晚伺候着？”
门神闻言，丹凤眼微动，却依旧不敢挪半分脚步，只能借着唇齿微动传音，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沙哑：“夜游神兄有所不知，我这差事，实属身不由己。”他目光扫过身后紧闭的朱门，语气里满是怅然，“凡人将我塑在此处，供我香火，所求便是护他们家宅安宁，驱邪避祸。若我擅离半步，香火便会断绝，自身修为也会受损，到头来只能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。”
夜游神闻言挑眉，颇感意外：“竟还有这般规矩？世人求神拜佛时那般虔诚，倒没想到竟用香火捆着你们。”他顿了顿，腹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响，便又笑着追问，“话说回来，你守在此处整夜，主人家总该给你备些吃食吧？我巡查一路也乏了，正想蹭口热饭垫垫肚子。”
这话一出，门神脸上的神色愈发苦涩，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，声音也低了几分：“蹭饭？神兄莫要取笑我了。你若真敢上前叩门求一口饭，恐怕不等主人家开门，先就被他们当作邪祟赶跑了。”
夜游神一愣，不解道：“何出此言？你替他们镇守家宅，挡了多少灾厄，他们感激你还来不及，怎会这般待你？”
门神轻轻摇头，眼底翻涌着几分愤懑与无力：“世人向来如此，用到你时，便摆上瓜果供品，焚香祷告，说得天花乱坠；用不到你时，便弃如敝履，连半分情面都不讲。去年除夕，这户人家为求来年平安，特意给我换了新的画像，供上了鸡鸭鱼肉，嘴里念叨着‘门神大人多费心’。可转过年关，不过是丢了几文钱，便疑心是我护佑不力，不仅撤了供品，还对着我的画像骂骂咧咧，说我占了门口的地方，挡了他家的福气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里满是嘲讽：“你说可笑不可笑？我日夜伫立在此，风吹日晒，替他们挡了山精野怪，镇了宵小之徒，换来的便是这般待遇。如今别说热饭热菜，便是一杯清水，他们也不肯多给。方才屋内还传来酒香肉味，想来是主人家宵夜享乐，可他们何曾想过，门外还有一个替他们守着安稳的我？”
夜游神听完，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怒意。他抬头望向那扇朱门，屋内的灯火明明灭灭，隐约能听到欢声笑语，与门外门神的孤寂形成鲜明对比。“这般悭吝寡情、过河拆桥的嘴脸，倒真是让人心寒。”他叹了口气，伸手拍了拍门神的肩膀，“罢了，这口饭我也不蹭了，免得污了心境。你且再熬些时辰，天快亮了。”
门神微微颔首，目光重又变得坚定，只是那份坚定之下，藏着无尽的悲凉。夜游神见状，不再多言，足踏云气，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，继续巡查人间，只是心底那股郁气，却久久不散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，主人家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一个小厮端着泔水桶出来，见门神依旧立在门前，不耐烦地啐了一口，嘟囔道：“挡路的玩意儿，晦气。”说罢，便绕开门神，将泔水泼在墙角，转身匆匆回了屋。
门神望着小厮的背影，乳间的铠甲似是又冷了几分。他依旧保持着威严的姿态，立在门前，守护着这户寡情的人家。日光渐盛，街巷渐渐热闹起来，却无人留意这门侧的门神，藏着怎样的无奈与悲凉。这神仙间的一段对话，藏着世人最真实的丑态，读来令人捧腹，细品之下，却只剩满心回味与唏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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