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见到那块银杏刺绣手帕，是在十月初的某个午后。
咖啡店门铃轻响时，我正踮着脚擦拭展示柜顶层的咖啡杯。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，在橡木吧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我转身的瞬间，风铃的震颤声与男人袖口掠起的松木香同时抵达。
"一杯热美式，谢谢。"
深灰色羊绒大衣的袖口露出半截手腕，食指第二关节处有道淡粉色的疤痕。我垂下眼睑，在订单本上快速写下字迹：【堂食外带？】推过去的瞬间，手指微微发颤。
这是第十三天。每天下午三点十七分，这个有着琥珀色眼睛的男人会准时出现在我的咖啡店，点同一杯热美式，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。但今天他破天荒地开口说话了。
"堂食。"他的声音像被溪水冲刷过的鹅卵石，带着温润的颗粒感。我注意到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频率比常人慢半拍，像是刻意放缓了语速。
当我把咖啡端过去时，他正在翻看那本《世界咖啡豆图鉴》。书页间夹着的手帕突然滑落，素白绢布上金线绣的银杏叶在阳光下泛起涟漪。我弯腰去捡的刹那，后颈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——他的手掌虚虚护在我头顶，防止我撞到桌角。
"小心。"气流拂过耳畔时带着薄荷的清凉。我的耳廓开始发烫，比三年前那场高烧还要灼人。
那场肺炎带走了我的听力，却让指尖的感知愈发敏锐。此刻掌心残留的绢帛触感让我想起初学手语时，老师教过的那个词：银杏——双手交叠如叶，在胸前画出一道温柔的弧线。
第二周他开始用手语点单。修长的手指在晨光中舒展，像钢琴家触碰琴键般优雅：【热美式，谢谢。】最后一个手势做完时，他的耳尖泛起可疑的绯色，仿佛初学舞步的少年踩错了拍子。
我忍不住在订单本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。他愣了两秒，从大衣口袋掏出钢笔，给兔子添了副圆框眼镜。我们就这样开始了纸上对话，泛黄的纸页间渐渐爬满咖啡渍晕染的涂鸦。
深秋的某个雨夜，打烊时分他忽然推门而入。雨水顺着黑色伞骨汇成细流，在柚木地板上洇出深色痕迹。他举起手机备忘录：【能教我手语吗？】屏幕冷光映得他睫毛上的雨珠晶莹剔透。
我们在暖黄壁灯下比划到深夜。当他终于流畅地打出【林夕，你的眼睛会说话】时，窗外最后一盏路灯"啪"地熄灭。黑暗中，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语词典的硬壳封面，烫伤了我的指节。
冬至那天，他带来了那台老式胶片相机。我看着他半跪在飘雪的庭院里调整焦距，黑色高领毛衣沾上细碎的雪粒。当冰凉的取景器贴上我的眼皮时，整个世界突然变得清晰——结霜的玻璃窗折射出七彩光晕，屋檐下的冰棱正在晨光中滴落第一颗水珠，他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霜花。
"听不见的时候，视觉会变得格外敏锐。"他说话时呼出的白雾拂过我耳后的碎发，"但有些画面，需要别人帮你看见。"
暗房红灯下，显影液中的相纸逐渐浮现影像：我踮脚擦杯子的背影，指尖缠绕着咖啡机的蒸汽；手语词典上重叠的手影；还有那张被咖啡渍染成琥珀色的涂鸦纸页。照片边缘都用钢笔写着拍摄时间，精确到秒。
情人节前夕，我们在仓库清点新到的咖啡豆。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，指尖在我掌心缓慢划动。我屏住呼吸感受那些断断续续的笔画，直到他写完第三遍，才意识到那是法语的"Je t'aimerai toujours"。
堆叠的麻袋在月光下投下连绵阴影，像被按下的钢琴黑键。当他俯身时，我数着他睫毛颤动的次数，直到温软的触感落在眼睑。那是比任何声音都要震耳欲聋的寂静。
第二天清晨，我收到他寄来的国际快递。拆开层层包裹，那台老式相机安静地躺在天鹅绒衬布里。说明书夹页中掉出一张泛黄的照片：二十岁的我站在咖啡机前，胸前别着实习生的银色铭牌。照片背面是褪色的钢笔字迹：
"2007.3.17 15:17 普罗旺斯街角咖啡馆，遇见会说话的星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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