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热得离谱，蝉鸣从早吵到晚，连风都带着一股黏糊糊的热气，苏念就是在这样一个午后，遇见了林辰。
说真的，林辰一点都不帅，个子不算特别高，皮肤是那种晒出来的小麦色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，还有点傻气。可苏念就是一眼就栽进去了，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缘由，可能是他路过走廊时，随手帮同学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课本，也可能是他说话时，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温柔，反正就是，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了。
那时候林辰身边有个女生，叫夏晚。夏晚长得很白净，扎着高马尾，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，跟林辰站在一起，怎么看都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苏念知道自己没机会，只能远远地看着，像个躲在角落里的小偷，偷偷收集着关于林辰的一切。
课间的时候，她会故意往林辰的座位那边瞟，看他和同学打闹，看他低头做题，看他偶尔侧过头，和夏晚说几句话，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。每次看到这些，苏念的心就会揪一下，酸溜溜的，可又控制不住地想去看。她甚至会偷偷记住林辰的喜好，知道他不喜欢吃香菜，知道他喜欢喝冰可乐，知道他体育课最喜欢打篮球，这些细碎的小事，成了她那段日子里，最隐秘的欢喜。
这样默默关注了大概两个星期，变故突然就来了。
那天下午的体育课，自由活动的时候，苏念像往常一样，坐在操场的看台上，远远地看着林辰。可那天的林辰，没有和同学一起打球，也没有和夏晚待在一起，他一个人在跑道上拼命地跑，一圈又一圈，汗水浸湿了他的T恤，贴在背上，能清晰地看到肩胛骨的轮廓。
苏念一开始还以为他只是在锻炼身体，直到她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抽动，跑着跑着，竟然蹲在跑道上，双手抱住头，失声哭了起来。那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，苏念坐在看台上，听得心里发紧，她不用想也知道，他和夏晚，结束了。
现在回想起来，苏念自己都觉得，那时候的自己，挺坏的。看到林辰哭得那么伤心，她没有觉得心疼，反而发自内心地笑了，那种藏不住的、窃喜的笑。她知道这样不对，太自私了，可她控制不住自己——夏晚走了，她是不是就有机会了？
那天，苏念就那样坐在看台上，安安静静地陪着他，没有过去，也没有说话。太阳慢慢西斜，把林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他哭了很久，久到苏念以为他会就这样一直蹲在那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林辰慢慢抬起头，擦干眼泪，无意间抬头，就看到了看台上的苏念。他愣了一下，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疲惫，然后，他朝着看台的方向走了过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，眼睛红红的，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。
苏念的心怦怦直跳，手心都冒出了汗，她强装镇定，笑了笑：“没什么，就是坐在这里吹吹风，看你跑了挺久的。”
林辰没有说话，只是在她身边坐了下来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，语气里满是难过：“我和她分了。”
苏念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多问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她知道，这时候的林辰，需要的不是安慰，而是一个可以倾诉的人。
然后，林辰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他和夏晚的过去。他说，他们是在高一的时候认识的，夏晚是转学生，刚到学校的时候，很内向，是他主动和她说话，主动帮她适应新的环境；他说，他们一起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传纸条，一起在周末的时候去逛公园，一起在冬天的时候，分享一杯热奶茶；他说，他真的很喜欢夏晚，把她当成了这辈子想要在一起的人，他甚至想过，等高考结束，就带她去见自己的父母。
他说着说着，声音又哽咽了，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，砸在地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“我不明白，”他哽咽着说，“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，她为什么要离开我？她明明说过，会一直陪着我的。”
苏念看着他难过的样子，心里又酸又涩，她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，想告诉他，还有她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她只是默默地从包里拿出纸巾，递给他，轻声说：“别哭了，都会过去的。”
林辰哭了很久，久到哭累了，靠在看台上，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。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，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，只剩下零星的路灯，发出微弱的光。
“我送你回寝室吧。”苏念站起身，对他说。
林辰没有拒绝，点了点头，慢慢站起身，脚步有些虚浮，苏念扶着他的胳膊，慢慢往男生寝室的方向走。
就在路过学校门口那条小巷子的时候，苏念无意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夏晚。
夏晚正和一个陌生的男生手牵手走在一起，那个男生长得很高，穿着黑色的外套，正低头对着夏晚笑，夏晚也笑着，笑得和以前一样甜，甚至比和林辰在一起的时候，还要开心。
苏念的心脏猛地一缩，她下意识地挡在了林辰的前面，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，加快了脚步，“快点走吧，寝室快要关门了。”
林辰没有察觉，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，任由她扶着往前走。苏念没有告诉他，她看到了夏晚，她不敢说，她怕他再难过，更怕他知道真相后，会更绝望。她自私地想，或许这样，他就能慢慢忘了夏晚，慢慢看到身边的自己。
第二天，林辰主动找到了苏念。他的眼睛还是有点肿，但精神好了很多。
“苏念，”他看着她，语气很认真，“今天我带你去玩，好不好？就当是，谢谢你昨天陪我。”
苏念心里一下子就乐开了花，她想都没想，就点了点头：“好啊。”
然后，林辰就带她去了酒吧。那是苏念第一次去酒吧，里面的环境很吵闹，震耳欲聋的音乐，闪烁的灯光，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烟味和酒气，让她很不适应，胃里也隐隐作痛。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，想转身离开，可看到林辰脸上难得的轻松，她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怎么了？不舒服吗？”林辰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，问道。
苏念摇了摇头，勉强笑了笑：“没有，就是第一次来，有点不习惯而已，没事的。”
林辰没有多想，点了两杯酒，递了一杯给她：“陪我喝一杯吧，喝完就好了。”
苏念接过酒杯，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一饮而尽。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烧得她喉咙生疼，眼泪都快出来了。林辰看着她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笑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：“傻丫头，不会喝就别勉强。”
可苏念没有停下，她一杯接一杯地喝，她想喝醉，想借着酒精的力量，鼓起勇气，告诉林辰自己的心意；她也想陪着林辰，陪他一起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情。
酒吧里的音乐越来越吵，林辰拉着苏念，走进了舞池。他的舞步很僵硬，显然也是第一次跳舞，苏念跟着他的节奏，慢慢晃动着身体，灯光在他们脸上来回闪烁，看不清彼此的表情。
不知道喝了多少酒，两个人都喝醉了。苏念的头很晕，浑身无力，靠在林辰的身上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，还有他身上独有的、干净的味道。林辰也晕乎乎的，抱着她，脚步虚浮地走出了酒吧。
那天晚上，他们去了附近的宾馆。发生了什么，苏念记得不是很清楚，只记得浑身都很疼，还有，林辰在她耳边，一直不停地叫着一个名字——晚晚。
晚晚，是夏晚的昵称。
那一刻，苏念的清醒了大半，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，密密麻麻的疼。她知道，林辰心里，从来都没有她，哪怕是在这样醉酒的状态下，他想的，还是夏晚。可她没有推开他，只是默默地抱着他，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，浸湿了他的衣服。
她不怪他，真的不怪。她知道，自己不过是一个替代品，是他在难过的时候，用来慰藉的工具。可她还是很开心，开心自己能把第一次给他，开心他能陪在自己身边，哪怕，他心里想的是别人。
第二天早上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洒在床铺上。林辰先醒了，他看着身边的苏念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，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慌乱。
“苏念，对不起，”他的声音很沙哑，语气里满是自责，“昨天晚上我喝醉了，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你放心，我会负责的，我一定会对你好的。”
苏念看着他，笑了笑，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：“我知道，我不怪你。”
其实，她心里真的很开心，开心能听到他说“会负责”这三个字。她天真地以为，只要他能负责，只要自己一直陪着他，总有一天，他会忘记夏晚，会看到自己的好，会爱上自己。
从那之后，林辰真的对她很好。
每天早上，他都会提前在女生寝室楼下等她，给她带热腾腾的早餐，有时候是包子豆浆，有时候是三明治牛奶，从来都没有重样过；晚自习结束后，他会送她回寝室，一路上，会和她聊学校里的趣事，会问她今天学的知识有没有听懂；他会记得她不吃香菜，每次一起去食堂吃饭，都会把自己碗里的香菜挑干净，放进自己嘴里；他会在她来生理期的时候，给她买红糖姜茶，给她暖肚子，不让她碰冷水，不让她做剧烈运动。
苏念真的很爱他，爱他的温柔，爱他的细心，爱他对自己的好。她越来越依赖他，越来越坚信，他是真的爱上自己了，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，会一起考上大学，会一起毕业，会一起走到最后。
时间过得很快，转眼间，就到了苏念的生日。
那天，苏念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，一起去饭店吃饭。林辰也来了，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看起来比平时更精神了一些。
吃饭的时候，林辰一直很照顾她，不停地给她夹菜，给她倒饮料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。苏念看着他，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，她觉得，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，简单而温暖。
快要结束的时候，林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，递到苏念面前，笑着说：“苏念，生日快乐，这是给你的礼物。”
苏念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来，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枚金戒指，样式很简单，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，却很精致。
“这……”苏念看着戒指，眼里满是惊喜，声音都有些颤抖。
“我攒了很久的钱，买的，”林辰挠了挠头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，“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，但我希望你能喜欢。”
“我喜欢，我很喜欢。”苏念连忙点头，眼泪都快出来了。她拿起戒指，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，大小刚刚好，暖暖的，贴在指尖，也贴在心上。
那天，林辰喝了很多酒，比在酒吧那天喝得还要多。他脸颊通红，眼神迷离，最后，直接趴在了苏念的肩膀上，嘴里喃喃地叫着，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传到了苏念的耳朵里。
“晚晚……我爱你……你为什么要离开我……我真的很想你……”
苏念的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，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原来，一切的一切，都只是她自己的以为。
他对她的好，他说的“会负责”，他送她的戒指，所有的一切，都不是因为爱她，只是因为愧疚，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填补夏晚离开后的空缺。他心里，从来都没有放下过夏晚，从来都没有爱过她。
那一刻，苏念的心，彻底凉了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，从头凉到脚。她能感觉到，肩膀上的泪水，是林辰的，他在为夏晚流泪，在为他失去的爱情流泪，而自己，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，一个可笑的替代品。
朋友们都看出了不对劲，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，没有人说话，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。苏念强装镇定，轻轻推开林辰，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：“你喝多了，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那天晚上，她送林辰回了寝室，一路上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到了寝室楼下，林辰还在喃喃地叫着夏晚的名字，苏念看着他，说了一句“好好休息”，然后转身就走。
从那之后，苏念再也没有找过林辰。
她刻意避开所有会遇到林辰的地方，不再去他们一起去过的食堂，不再走他们一起走过的小路，不再参加有林辰在的聚会。她把那枚金戒指摘了下来，放在了抽屉的最深处，就像把那段卑微的、可笑的感情，一起藏了起来。
她开始变得堕落，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。
她学着抽烟，一开始的时候，呛得直咳嗽，眼泪直流，可她还是坚持着，一根接一根地抽，仿佛只有烟雾能麻痹自己，能让她忘记那些难过和委屈；她学着喝酒，不再像以前那样，喝一点点就会醉，她变得很能喝，常常一个人喝到深夜，喝到酩酊大醉，喝到忘记自己是谁，忘记林辰是谁；她学着打架，和那些社会上的小混混混在一起，谁要是惹到她，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，不管打不打得过，都要拼尽全力，仿佛只有疼痛，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；她去泡吧，去坐台，和各种各样的男生暧昧不清，周旋在他们之间，接受他们的讨好，接受他们的礼物，可心里，却从来都没有真正开心过。
她知道，自己这样很不好，很堕落，很让人看不起，可她控制不住自己。她觉得，既然林辰不珍惜她，既然她的真心那么廉价，那她就干脆破罐子破摔，活得随心所欲一点，哪怕是自甘堕落，也好过再去卑微地讨好别人，再去承受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。
她的手上，多了很多疤痕，有的是打架的时候留下的，有的是自己不小心划伤的，还有的，是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，忍不住伤害自己留下的。那些疤痕，就像一个个印记，刻在她的手上，也刻在她的心里，提醒着她那段卑微的、不堪回首的过去。
就这样，浑浑噩噩地过了很久。
有一天晚上，苏念又在酒吧里，和一个陌生的男生打得火热。那个男生搂着她的腰，在她耳边说着暧昧的话，给她倒酒，苏念笑着，迎合着他，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，心里却一片麻木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冲了过来，一把抓住了苏念的手腕，用力地把她从那个男生身边拉走。
苏念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地挣扎着：“你谁啊？放开我！”
可那个人力气很大，不管她怎么挣扎，都没有办法挣脱。直到被拉出酒吧，走到门口的小巷子里，那个人才松开了她的手。
苏念揉着自己被抓疼的手腕，抬头一看，瞬间就愣住了——是林辰。
林辰的脸色很难看，眉头紧紧地皱着，眼神里满是愤怒和失望，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心疼。他看着苏念，嘴唇动了动，然后，一字一句地骂了出来，声音里满是戾气：“苏念，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，真贱！”
“贱”这个字，像一把尖刀，狠狠扎进了苏念的心里。可她没有哭，也没有生气，只是笑了，笑得很大声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她看着林辰，眼神里满是嘲讽，语气轻飘飘的，却带着刺骨的疼：“是，我是贱。从第一眼爱上你的时候，我就开始犯贱了。我贱到明明知道你心里有别人，还一直卑微地陪着你；我贱到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，还天真地以为你会爱上我；我贱到被你伤得遍体鳞伤，还要自甘堕落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林辰看着她，愣住了，他没想到苏念会说出这样的话。他的目光，无意间落在了苏念的手上，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，有的已经结痂，有的还是淡淡的粉色，纵横交错，触目惊心。
他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，愤怒和失望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自责。他上前一步，一把抱住了苏念，声音沙哑，带着浓浓的愧疚：“对不起，苏念，对不起……我错了，我不该骂你，我不该对你那么好，又让你那么失望……你真傻，真的太傻了。”
苏念被他抱着，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。这么久以来，所有的委屈，所有的难过，所有的伪装，在这一刻，彻底崩塌了。她靠在林辰的怀里，放声大哭起来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，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了出来。
可哭完之后，她还是轻轻推开了他。
“别碰我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浓浓的疲惫，“林辰，我们之间，早就结束了。从你在我肩膀上叫出夏晚名字的那一刻起，就结束了。”
林辰看着她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最终，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知道，他伤害了苏念，伤害得很深很深，他没有资格再要求她原谅，没有资格再留在她的身边。
苏念看都没再看他一眼，转身就走进了酒吧，背影决绝，没有一丝留恋。
从那天开始，苏念和林辰，就再也没有见过面。
后来，苏念慢慢戒掉了烟，戒掉了酒，不再打架，不再泡吧，不再和那些陌生的男生周旋。她努力学习，努力找回曾经的自己，努力把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，彻底放下。
只是，每当夏天来临，每当听到蝉鸣，每当路过那个操场，她还是会想起林辰，想起那年夏天的相遇，想起那段卑微而遗憾的感情。
她不恨林辰了，也不怪自己了。她知道，那只是一段年轻的、懵懂的爱恋，是她成长路上，一段必经的旅程。
那年夏天，风很暖，蝉鸣很吵，她遇见了他，动了心，也伤了心。虽然结局很遗憾，但她也感谢那段时光，感谢那个曾经让她奋不顾身的人，让她学会了成长，学会了放下，学会了如何去爱自己。
只是，风停了，故事也结束了，只剩下满心的遗憾，留在了那个炎热的夏天里，再也无法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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