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婧是真的爱王强，这点她自己心里门儿清。可要说嫁给他，她就犯了怵，总觉得心里堵着点什么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——说白了，就是不甘心。
王强是附近中学的语文老师，一个实打实的教书匠。每天围着课本、学生转，工资不算低，但也绝对算不上高，撑死了就是个安稳。孙婧在写字楼里做行政，每天看着身边的同事，不是被男朋友开着豪车接走，就是讨论着周末去哪个高端商场逛街、买哪个牌子的包。久而久之，她心里就不平衡了。
她不是贪慕虚荣，可谁不希望自己的日子能过得宽裕点？总不能一辈子挤公交、租房子，买件衣服还要反复看价签吧？王强也懂她的心思，偶尔会挠挠头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：“婧婧，委屈你了，等我以后评上高级教师，工资能涨点，再攒几年，咱们也凑个首付。”
孙婧每次都嘴上说着“我不在乎”，可心里那点不甘，半点没少。她也知道，王强已经拼尽全力对她好了，可“安稳”两个字，在现实面前，有时候真的显得太单薄。她甚至偷偷想过，要是王强能中个彩票大奖就好了，不用多，够付个首付，够她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，就够了。这种念头一冒出来，她又会骂自己自私，可下次看到同事们光鲜亮丽的样子，念头又会卷土重来。
他们俩上下班，刚好能坐同一路公交车。没什么特殊情况，王强每天都会提前十分钟，在孙婧公司楼下的公交站等她。这本来是件挺暖的事，可孙婧却一点都不乐意被人看见。
每天下班，她都故意磨磨蹭蹭，要么假装整理办公桌，要么跟同事扯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，非要等到办公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，才慢悠悠地拎着包出门。她怕那些嘴碎的同事看见，笑着打趣她：“孙婧，你男朋友怎么不来开车接你啊？还陪你挤公交呢？”
每次听到这种话，她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，浑身不自在。所以她宁愿多等几分钟，也不想被人戳中那点脆弱的自尊心。
王强从来都不催她，不管她出来多晚，他都安安静静地站在公交站的角落里，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——那是他大学时候买的，用到现在，边角都磨破了，他却舍不得扔。看到孙婧出来，他眼里会立刻泛起笑意，快步走过去，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：“今天又加班了？看你累的。”
孙婧有时候会不耐烦，语气也会冲一点：“不然呢？总不能像你一样，准时上下班，轻松得很。”
王强也不生气，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：“是是是，我们婧婧最辛苦了，等会儿上车找个位置，你好好歇会儿。”
他就是这样，永远都这么温和，不管孙婧怎么闹脾气、怎么摆脸色，他都不会跟她吵，只会一味地包容。有时候孙婧也会觉得，有这样一个人陪着，好像也挺好的，可一想到以后的日子，那点暖意又会被不甘心冲淡。
那天确实是累坏了。下午临时来了紧急任务，孙婧从两点忙到六点多，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，脑袋昏沉沉的，眼皮重得像挂了铅。下班的时候，她连磨磨蹭蹭的力气都没有了，拎着包就往楼下走。
王强还是在老地方等她，看到她脸色苍白、无精打采的样子，立刻皱起了眉：“怎么了这是？脸色这么差，是不是不舒服？”
“没事，就是累的，加班加傻了。”孙婧有气无力地说，声音都透着疲惫。
王强赶紧把她的包接过来，又伸手扶了她一把：“快站稳了，公交车应该快到了，上车你就睡会儿。”
果然，没等两分钟，公交车就来了。正是下班高峰期，车上人特别多，挤得满满当当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王强护着孙婧，小心翼翼地挤上公交车，找了个靠车门的位置，让她靠在自己身边，一只手紧紧抓着扶手，另一只手护在她的腰上，生怕她被人挤到。
孙婧实在是太困了，脑袋里嗡嗡作响，耳边全是公交车的报站声、乘客的说话声，可她眼皮越来越沉，不知不觉就靠在了王强的肩头。
王强能感觉到肩头传来的重量，还有她均匀的呼吸声。他下意识地把身子挺得更直了些，尽量让自己的肩头更平稳，又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，生怕惊动了她。他的手臂一直护着她，哪怕胳膊酸得发麻，也不敢动一下——他知道，她这几天太累了，难得能好好睡一会儿。
公交车一路颠簸，走走停停。孙婧睡得很沉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嘴角却轻轻抿着，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王强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，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，偶尔抬手，轻轻拂开她额前垂下来的碎发。
他心里其实也清楚，孙婧心里的委屈和不甘。他也想给她更好的生活，想让她不用挤公交，想让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，可他能力有限，只能尽自己所能，把最好的都给她。他不敢说自己以后能大富大贵，只能默默努力，一点点攒钱，一点点朝着他们的未来努力。
过了大概五六站，前面有两个乘客下车，空出了两个座位。王强眼睛一亮，赶紧扶着孙婧，慢慢挪到座位旁边，让她坐下，自己则坐在她身边，让她的头继续靠在自己的肩头。
孙婧没有醒，只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，睡得更安稳了。王强轻轻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很小，有点凉，他用自己的手紧紧裹着，给她取暖。
这一觉，孙婧睡得格外香，没有工作的烦恼，没有生活的压力，只有肩头的温暖和身边人的气息。等她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，公交车的报站声已经变得陌生了。
她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手机，又看了看窗外的街景，瞬间就慌了——车早就过了他们该下的站，而且过了不止一两站。
委屈和火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，她猛地抬起头，推了王强一把，语气带着浓浓的抱怨：“王强！你干什么呢？你也睡着了？”
王强被她推得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脸上露出了宽厚的笑容：“没有没有，我没睡。”
“没睡？没睡怎么能坐过站？”孙婧的声音拔高了几分，眼里泛起了泪光，又委屈又生气，“咱们都过了好几站了！你到底在想什么啊？坐车都能坐过站，你说你，我还能指望你什么？”
她越说越激动，连日来的疲惫、心里的不甘，还有此刻的委屈，全都借着这件事爆发了出来。
王强还是那样，没有反驳，只是挠了挠头，依旧是那副宽厚的笑容：“对不起对不起，婧婧，是我不好，我不该让你坐过站的。等下咱们就下车，往回坐，不耽误事。”
“你就只会说对不起！”孙婧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，心里更气了，嗓门也更大了些，“我讨厌你总是这样傻笑！不管我说什么、骂什么，你都只会笑，连跟我吵一架都不会！你知不知道，这样的日子真的太闷了！我受够了！”
周围的乘客都被她的声音吸引了，纷纷看了过来，有人好奇，有人无奈，还有人轻轻摇了摇头。孙婧也不管，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情绪，眼泪已经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王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，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和愧疚，他想伸手擦去她的眼泪，却被她躲开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没说出口，只是默默地看着她，任由她发泄。
就在孙婧还在无理取闹的时候，坐在他们后座的一位老妇人，慢悠悠地开口了。老妇人头发花白，穿着一件朴素的棉布外套，说话语气温和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姑娘，你可冤枉你男朋友了。”
孙婧愣了一下，停下了哭闹，转过头，疑惑地看着老妇人：“阿姨，您什么意思？”
老妇人笑了笑，指了指王强，说道：“你男朋友可没睡觉。从你上车没多久睡着开始，他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，连动都没敢动一下。”
“刚才每到一站，售票员都问他下不下车，他都说你这几天太累了，好不容易睡着了，让你好好睡一会儿，不急着下车。”老妇人顿了顿，又说道，“我坐在后面，看得清清楚楚，他的胳膊都酸得发抖了，也没舍得动一下，就怕吵醒你。”
“这么体贴的男朋友，你还不珍惜，还这么说他，可就有点过分了。”老妇人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句句都落在了孙婧的心上。
孙婧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就红了，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，尴尬得无地自容。她转过头，看向王强，正好对上他温柔的目光，他的胳膊还保持着护着她的姿势，袖口挽起来，能看到他胳膊上微微凸起的肌肉，还有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泛红的痕迹。
那一刻，孙婧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又酸又涩，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愧疚。她想起自己刚才的无理取闹，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不甘心，想起王强对她的包容和体贴，眼泪掉得更凶了，这一次，不是因为委屈和生气，而是因为愧疚和自责。
王强看到她哭了，赶紧伸手，轻轻擦去她的眼泪，语气依旧温柔：“婧婧，别哭了，阿姨都这么说了，不怪你，是我没跟你说清楚。”
孙婧再也忍不住，扑进他的怀里，紧紧抱住他，声音哽咽：“王强，对不起，对不起……我错了，我不该冤枉你，不该对你发脾气，不该那么虚荣……”
王强轻轻拍着她的背，温柔地安慰道：“没事没事，我都知道，我不怪你。傻瓜，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
公交车很快就到了下一站，王强扶着哭红了眼睛的孙婧下了车。两人跑到马路对面，等着往回坐的公交车。
风轻轻吹过来，带着傍晚的凉意。王强自然地握住孙婧的手，他的手很暖，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痕迹。孙婧紧紧回握着他的手，这一次，她没有觉得委屈，也没有觉得不甘，反而觉得心里格外踏实。
她抬头看了看王强，他正看着远方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，阳光洒在他的脸上，温柔又好看。孙婧忽然觉得，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那些所谓的“富裕生活”，其实也没那么重要。
是啊，宝马车再豪华，也不如一个愿意让你踏实依靠的肩头；名牌包再光鲜，也不如一双愿意为你遮风挡雨的手；钱再多，也不如一个真心对你、包容你、疼你的人。
她以前总觉得，嫁给他会不甘心，会委屈自己。可现在她才明白，能有一个人，愿意把你放在心尖上，愿意为你默默付出，愿意在你疲惫的时候，给你一个安稳的依靠，这才是最珍贵的，也是最值得珍惜的。
公交车来了，王强牵着孙婧的手，慢慢上了车。这一次，孙婧没有再觉得尴尬，也没有再刻意躲避别人的目光。她主动靠在王强的肩头，嘴角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容。
王强感受到肩头的重量，低头看了看她，眼里满是温柔。他轻轻握紧她的手，心里暗暗发誓，以后一定要更加努力，虽然不能给她大富大贵，但一定会给她一个安稳、幸福的家，让她再也不用受委屈，再也不用羡慕别人。
车窗外的街景缓缓掠过，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孙婧靠在王强的肩头，心里一片平静。她知道，她爱王强，而且，她愿意嫁给这个普通的教书匠，愿意和他一起，挤公交、攒钱、过日子，愿意陪着他，一起走向属于他们的未来。
至于那些所谓的不甘心，早就随着刚才的愧疚和醒悟，烟消云散了。毕竟，比起物质的富裕，心里的踏实和温暖，才是最难得的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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