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离开慧那天,雨下得跟漏了似的。那会儿我揣着个破碎的魂儿晃到学校,文联社招新摊子前头愣了半晌,鬼使神差填了表——倒不是真想写东西,就是图个热闹,省得自己闲下来瞎琢磨。可真摊开稿纸时,又跟被抽了筋似的,半天憋不出个屁,满脑子都是慧的影子,笔尖戳着纸都能戳出个洞。
大二碰上李雯师姐,纯属意外。她眼睛大得跟浸了水的葡萄,睫毛翘得能挂住晨露,酒窝一深一浅,说话还带点川音的尾音,怪招人疼的。我俩都爱足球,爱许巍,爱蹲操场边啃烤肠听流浪歌手弹吉他。有天半夜她突然拨我电话,声音软得跟棉絮似的:“石头,我知道你最爱皇马那身白,跟雪似的……”我当时正蹲宿舍楼道里抽烟,火星子忽明忽暗,听着她念叨,突然就想起慧以前也爱这么唠叨我,鼻头一酸,烟灰掉手背上都没觉着疼。
她老嫌我外语烂,说“以后找工作咋办”,非得拉着我补课。深秋的青石板路落满银杏叶,踩上去沙沙响,我背着吉他往她公寓走,她总爱搬个小马扎坐门口等我,见我来了就笑,眼尾弯成月牙。有回我弹《Take Care》,她听着听着就抹眼泪,说“石头你信我,总有一天能唱得比许巍还动人”。我不想学外语想溜时,她就耍赖:“再弹首我就放你走!”结果好几次玩嗨了,公寓大门都锁了,我俩就裹着她的花格子毯子,窝在沙发上听黑胶唱片,看皇马比赛录像。有天她突然盯着我说:“石头,你不会找比你大的姑娘当女朋友吧?”我低着头抠吉他弦,半天才憋出句:“姐,我这辈子怕是不会再爱了……”她没接话,屋里只剩唱片转动的沙沙声。
她那会儿有男朋友,可她压根儿不当事儿。老往我宿舍跑,连内裤袜子都抢着洗,我室友那孙子还阴阳怪气:“石头你小子是不是把她给办了?”我抄起饭盒就砸过去,他脸现在还歪着,从那以后没人敢拿她跟我开玩笑。
大三吉他赛,我因为没好琴差点弃权。有回跟她逛乐器行,我看中把两千多的吉他,摸着琴颈就不肯撒手。她啥也没说,过了两天就抱着琴来找我,说“借你练,将来赚了钱还我”。比赛那天我弹《两天》,弹到副歌部分突然哽咽,台下一片安静,她倒先哭出了声。我下台时她冲过来抱我,我俩跟俩傻子似的哭作一团,她男朋友在台下黑着脸走了。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拿冠军,奖杯现在还搁我床头,落了层灰。
快毕业那会儿她突然失联,我打过去电话,她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。我骑单车冲到她楼下,老远看见她半边脸肿着,嘴角还渗着血。后来听她同学说,她男朋友想干那事,她不肯,就被扇了耳光,还说“知道你在外头养小白脸”。我当场就炸了,抄起宿舍的铁棍满学校找那孙子,最后在操场后头堵着他,要不是保安拦着,我非卸他条胳膊不可。
我在石家庄住院那会儿,她老往医院跑,带足球杂志,塞钱给我买排骨汤,还逗我:“我们石头长成大男人了,姐姐可养不起咯。”后来听说她又谈了个对象,开帕萨特B5,戴金丝眼镜,看着挺体面。有天她打电话让我去咖啡店“见见未来姐夫”,我去了,那男的跟我握手时手心都是汗,一个劲儿说“小石头是吧,常听雯雯提起你”。我瞅着他那副刻意装出来的斯文劲儿,心里直犯嘀咕——果不其然,后来听说他在广东早有家室,接近雯姐就是图个新鲜,见她不松口就溜了。
她知道这事儿那天,电话里就说了句“石头,我想见你”,我扔下饭碗就往她租的小屋跑。她开门时还强撑着笑,可嘴角刚翘起来就垮了,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。我头回这么大胆,一把搂住她,闻到她发间有茉莉香,心里突然就踏实了。她趴在我肩头哭,我拍着她背,只会重复“姐,还有我呢,还有我呢……”那晚我们坐到后半夜,她突然红着脸说:“石头,我想把自己给你。”我脑子嗡的一声,结结巴巴说“不……”,可她已经吻上来,嘴唇软得像棉花糖。我手忙脚乱解她衣扣,她疼得缩成一团,我进去没两下就泄了,低头一看床单上沾着血——她居然是第一次。我当时就疯了,心里喊了一万遍“我要娶她”,可天刚亮她就不见了,只留张纸条在床头:“阳阳,我疼你疼得骨头都发颤,可我不想跟个丢了魂儿的人过日子。别找我,别喝酒,好好活着。”
我疯了一样满城找她,地铁站、码头、火车站,连她常去的那家旧书店都翻遍了,连个影子都没捞着。去年冬天我又去了趟她老家,在巷口遇见个卖桂花糕的阿婆,说雯雯前年冬天就搬去南方了,走时只带了把旧吉他和我的那篇《两天》手稿。
现在我偶尔还会去文联社坐坐,可再写不出当年那种撕心裂肺的句子了。有时路过操场,还能听见流浪歌手弹《Take Care》,我蹲下来摸把吉他,弦上还留着她的温度——可那又怎样呢?有些人,一旦走了,就是一辈子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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