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明天穿校服知道么?"他打电话给她。
"知道了……"她有些不耐烦,"婆婆妈妈的。"
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,张婷芳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,风从操场那头刮过来,把她校服的下摆吹起一角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,又抬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人。卫衣,牛仔外套,运动裤,连隔壁班最守规矩的学习委员都套着件灰色连帽衫。没有一个人穿校服。
她站了三秒钟,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咬着牙喊了一声:"李峰!"
人从楼梯口转出来。也是一套蓝白校服,袖口卷到小臂,书包只挂了一边肩,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。早上的太阳斜着打过来,落在他肩上,他笑得很阳光,一点没有做贼被抓的样子。
"靠,你耍我。"她说。
"只是想穿情侣装了。"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校服,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张婷芳把书包往他怀里一砸,转身往教室走,步子迈得很快,耳朵尖红了一路。那天全校两千多人,穿校服的只有两个。她坐了整整一节早自习,一个字没看进去,最后在草稿纸角落里写了两个字,又用笔涂掉了。
名字的事,高一报到那天就闹过一回。
班主任拿着花名册往下念:"李峰。"
后排有个男生应了声"到",声音清清朗朗,全班笑成一片,笑的是花名册上那两个字硬邦邦的,应声的却一点不急。他站起来,个子高,眉毛浓,一点没恼,还顺手把碰歪的椅子扶正了。后来大家才听说,这名字是他爸翻字典随手一指,说这个字结实、好养活,就定了。谁也没想到,硬邦邦一个字,偏养出个慢性子,急事到他手里也先慢半拍。家里说改,他不肯,说叫顺了就是他了,于是户口本上一直没动,一路跟到高中。
念到"张婷芳"的时候,站起来的是个短头发的女生,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说话干脆,那声"到"像在报数。后来大家才听说,这名字是外婆怀她妈的时候取好的,盼的是个姑娘,绣花小袄都做了两件,结果真生下来个七斤重的姑娘。家里嫌太软,说改,外婆不肯,说叫顺了就是她了,于是户口本上一直没动。只是小袄没穿几回,人先剪了短发,名字倒一直没换。
一个名字太硬,一个名字太软。开学第一周,隔壁班就有人打赌,说这两人迟早要被分到一块儿去。结果真分到了,同桌,一坐两年。
张婷芳第一次喊他全名,是嫌他擦黑板擦得太慢。"李峰,你快点。"
他回头,粉笔灰沾在袖子上:"急什么,又没人查。"
"我查。"
他没再说话,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,连槽里积的灰都收了,抹布叠成方块搭在讲台角上。张婷芳看着他那双手,哼了一声,把练习册翻得哗哗响,心里却记下了:这人嘴上不争,手上一点不含糊。
张婷芳理科好,做题快,脾气比笔尖还急,一卡住就咬笔帽,咬出一路深深的牙印。李峰不急,写字慢,一笔一画很规整。他给她留半块橡皮,最普通的白色橡皮,切得方方正正,边角还拿尺子比着修过。她做错的每一道题,他都在晚自习抄进一个牛皮封面的本子里,题干、错因、正确解法,三栏分得清清楚楚,抄完不解释,往她桌洞里一塞。
她第一次翻那本子,翻到第七页,看见自己一个月前随口抱怨过的一道题也在上面,愣了会儿,合上推回去半寸,第二天又默默拿了回来。
四月底有场雨,下得毫无预兆。放学铃响过十分钟,她站在廊下看水从檐口连成一条线。李峰把校服外套脱下来,两手撑开往她头上一罩,说"走"。一路到车棚,她那半边是干的,他半边肩膀全湿了,头发贴着额头。张婷芳骂他傻,说一件破校服值得么。他甩了甩袖子上的水,说反正要洗。
第二天外套还回来,洗得干干净净,叠得方方正正,口袋里塞了两颗水果糖,没留纸条。他剥了一颗含在嘴里,另一颗夹进了牛皮本子的最后一页。
运动会她跑八百米,最后一圈脸上已经没什么血色,冲过终点时腿一软,被人扶了一把。递水的是李峰,他没喊加油,没说你真厉害,只是把瓶盖提前拧松了,瓶身擦过,不凉手。她接过来灌了两口,喘着说:"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"
"你上次拧不开。"他说。
晚自习跳闸那回,整层楼先是一黑,接着全是起哄声。黑暗里,她听见桌面上被笔轻轻敲了两下,一小截蜡烛从右边推过来,火苗晃了晃,稳住了。她没看他,他也没看她,两个人各自低头,在那一小圈光里把最后一道大题写完。
她那些"不用""别管""烦不烦",别人听着是拒绝,他听着是别的什么。所以牛奶照放,伞照撑,瓶盖照拧。她慢慢也就不推了,只是每次都要补一句"婆婆妈妈的",像是给自己的让步找个台阶。
高三下学期的联考,张婷芳砸了。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空着,排名掉出年级前三十。那天她把牛皮本子推回他桌上,说以后别抄了,别管我。
李峰看了她一眼,把本子收进抽屉,说"好"。
他真的没管。没问分数,没讲道理,没说下次会好。只是每天早上,她桌洞里照旧多一盒热牛奶,冬天用温水泡过,不烫嘴也不凉。第一天她没动,第二天没动,第三天推到桌角,第四天拿起来看了看,第五天早自习前喝完了,空盒子压在书包底下,谁也没提。
志愿表交上去那天,她填了北方,一千二百公里。他家里希望他留在本省,他也就留在本省。两个人隔着一张讲台,谁都没说"以后"这两个字。有些话说出口就要负责,那时候他们都还不会负责。
毕业那天,校服被写满了字,蓝白底上全是黑的蓝的签名和歪话。张婷芳绕到他背后,拿笔在他左肩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,写"别磨蹭",笔画很重,像怕他看不见。他没回头,等她收了笔才说:"张婷芳,右边给你留了地方。"
她把笔塞回他手里:"校服又不会跟着人走。"
那套校服她回家没洗,装进袋子,压在柜子最底下。袖口上还留着一小块灰,是撑伞那天蹭的。后来搬过三次家,袋子每次都跟着。
拍毕业照时中间隔了三个人。照片洗出来,他站在最右边,她站在最左边,两个人都看着镜头,都笑得有点用力,中间那三位同学笑得比他们自然多了。
大学一个在北方,一个留在本省。开头是每天的消息,她讲风大、讲食堂的菜甜得奇怪、讲室友半夜点灯背书;他讲家里的桂花开了、讲他妈又把他名字念岔了。后来变成隔天,再后来是节日里一句"最近还好",底下回一个"嗯,你也是"。
张婷芳学会了把不耐烦收起来,对谁都客气,开会不抢话,别人迟到了也说没事。只是偶尔听见有人慢吞吞地把椅子扶正,她会走神两秒钟。李峰还是老样子,做事细,话少,只是再没有人需要他提前拧松瓶盖了。
大二冬天她发过一条朋友圈,说北方的风把人吹得没脾气,配了张空操场的照片。他半夜看见,第二天去邮局寄了件加绒的校服外套,附一张纸条,字还是那么规整:"降温了,别硬扛。"
包裹到的时候下了雪。她回了一句"婆婆妈妈的",隔了很久,又发来两个字:"谢谢。"那两个字他存了好几年,换过两次手机,截图都还在。
再往后断了一年多。不是吵架,不是有误会,是各自都忙,都觉得对方大概过得挺好,都怕一开口就变成打扰。成年人最擅长的就是把想念放一放,一放就是很久。
校庆那天她本来不想去。群里闹了半个月,说要穿校服回学校拍照,她把消息划过去,划了三次。最后还是请了假,坐了六个多小时的车。
操场翻修过,塑胶跑道换了新的,主席台刷了漆,只有教学楼前那几级台阶还是老的,边角磨得发圆。她穿了件风衣,站在台阶下,正想着走一趟就回去,一抬头,看见一个人从楼梯口转出来。
蓝白校服,洗得发白,袖口卷到小臂,书包只挂了一边肩。人比从前高了一点,肩膀宽了些,笑起来眼角有很浅的纹,可站在那儿的样子,和十年前那个早晨一模一样。
"你又来。"她说。
"嗯。"他指了指自己身上,"这次没骗你,是校庆让穿的。"
张婷芳这才往四周看。三三两两的校友从校门进来,好些人都套着蓝白校服,有人举着相机笑,有人在找当年的教室。原来这次不是只有他一个人。
"那你怎么不早说。"
"早说了,你就不来了。"
她低头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风把旗杆上的旗子吹得啪啪响,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从他们旁边跑过去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。
李峰把书包拉链拉开,从里面拿出另一套校服,叠得方方正正,领口有点软,是当年那个尺码,洗过,晒过,折痕压得很平。"给你留的。"他说,"你当年讲校服不会跟着人走,我就让它跟了一回。"
她接过来,没穿,两只手抱在怀里,指腹蹭过领口那点起毛的边。
"李峰。"
"嗯。"
"这次不算耍我吧。"
"不算。"他想了想,"这次是提前说好的。"
"那还差不多。"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"不过下次,你直接说想见我就行。"
他没答,只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站得离她近了半步。台阶上有人在喊集合拍照,喊了两遍,他们才慢慢走过去。
后来那张校友合照挂在学校的宣传栏里,最后一排并排站着两个人,都穿蓝白校服,肩膀挨得很近。照片下面有人配了行小字,说这两位同学最守规矩,校服穿得最齐整。
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十年前的那个早晨,全校两千多人,穿校服的只有两个。一个被耍得耳根发红,走了整整一节早自习的神;一个把喜欢藏在一句玩笑里,藏过一场高考,一千二百公里,和一年多没敢发的消息,才终于不用再藏。
那天阳光很好,和他笑起来的样子一样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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