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曾亏欠

风之吻 情感故事 456

不曾亏欠-第1张图片-风享汇

  黄佳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,听说刘刚的消息的。

  那天她在厨房剁排骨,刀落在砧板上,一下,一下,很有节奏。女儿在客厅写作业,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的。丈夫在阳台上给一盆快要枯死的茉莉浇水。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大学同学群。有人发了张照片:刘刚站在某栋海边的房子前,怀里抱着个小男孩,身边是个眉眼温婉的女人。配文写着:老刘在墨尔本,二胎了,这日子,让人羡慕。

  黄佳把刀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
  她看了那张照片十秒钟。刘刚胖了一些,眼角有了细纹,笑起来左边脸颊还是那个浅浅的窝。那个窝,她曾经用指头无数次地戳过,说这是她一个人的记号,别人不许有。

  然后她锁了屏,继续剁排骨。

  丈夫在阳台喊:"茉莉好像活过来了。"

  她说:"好。"

  就这样。

  她和刘刚认识在二〇〇三年的秋天。

  那时候她在县城的新华书店做店员,他在隔壁的中学教物理。九月的一个下午下大雨,他冲进来躲雨,头发湿成一绺一绺,衬衫贴在背上。他要买一本《费曼物理学讲义》,店里没有,她帮他查了目录,说三天后能调到。

  三天后他来取书,带了一把伞还给她。其实她没借过他伞,是他自己记错了。她笑了,说你这人记性不好。他说,别的我都记得。

  那是他的第一句情话,笨拙得像他这个人。

  后来的事情很老套。他在书架间陪她整理书,她下班时他在门口等,冬天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,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。她二十岁,觉得一辈子就是这么长。

  二〇〇三年底,他拿到了墨尔本一所学校的奖学金。

  走之前那个晚上,他们在车站站了很久。他把一条红围巾缠在她脖子上,绕了两圈,说:"等我三年。三年我就回来,回来我们就结婚。"

  她说好。

  她说好的时候没有哭。她不爱哭,一辈子都这样。

  头两年,信是规律的。航空信封,浅蓝色,他的字很大,写实验室的趣事、写打工的餐馆、写那边海的颜色。她把每一封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,一共七十九封。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她就摸黑起来,一封一封地看。

  第三年开始,信少了。第四年,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邮件。他说论文忙,说导师不放人,说再等一等。

  她说好。

  第四年的春天,她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
  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国探亲留下的。她拿着化验单在医院的走廊上坐了一下午,最后决定生下来。她没有告诉他。不是赌气,是她知道,说了,他就会回来;而他回来,是带着遗憾回来的。她不愿意要一个带着遗憾的刘刚。

  女儿出生在冬天,七斤二两。她给她起名叫念念。

  她抱着孩子给刘刚写信,写到一半又撕了。后来还是发了封邮件,只说:我挺好的,你别惦记。

  他回得很快:辛苦你了,等我。

  她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电脑关了。

  念念两岁那年,他的邮件变成一个月一封。三岁,变成节日才有一句问候。四岁那年冬天,他发来很长的邮件,说导师给他介绍了工作,说签证的事很麻烦,说家里人也催。最后一行是:佳佳,对不起。

  她盯着那三个字,跟当年盯着"等我"一样久。

  然后她回了四个字:祝你平安。

  那是她给他的最后一封信。铁盒子里的七十九封,她没有扔,锁在衣柜最上层,跟念念的出生证明放在一起。

  往下的几年不好过。

  念念一岁半那年冬天,肺炎住院,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八。她抱着孩子在县医院的走廊上来回走,走廊尽头的窗户漏风,她把外套裹在念念身上,自己只穿一件毛衣。护士劝她给孩子的爸爸打电话,她摇摇头,说他在国外,别让他担心。

  其实她拨过。那一夜她拨了三遍,那边永远是忙音,或者按掉。

  天亮的时候孩子退了烧,她坐在床边,手一直抖,握不住水杯。

  县城小,风言风语跑得比人快。有人说她被人骗了,有人说这孩子没爹。书店的同事背后嘀咕,她听见了也不辩解。她母亲气得住了半个月的院,出院那天抓着她的手说,你傻不傻。

  她说,妈,我不傻。我是自己愿意的。

  其实那些年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愿意。她只是习惯了等。等信,等邮件,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响的电话。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,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。这个习惯像风湿,天阴就疼,天晴也疼。

  有一年除夕,她带着念念回母亲家过年。窗外烟花炸开,念念指着天空喊妈妈看。她看了一眼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台,他把红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。那条围巾她一直留着,压在箱底,樟脑丸的味道盖过了当年的味道。

  邮局的小伙子姓周,叫周明,比她大四岁。那几年她几乎每周都去一趟邮局,他总是隔着柜台抬头看她一眼,然后摇摇头,说:"黄姐,今天没有。"

  说得多了,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。有时候他会多说一句:"快过年了,说不定就有。"

  她点点头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推门出去。外面的风很大。

  转变发生在一个很小的瞬间。

  念念六岁那年冬天,下大雪。她骑车带念念从幼儿园回来,链子断了,母女俩在雪里站了半小时。周明骑着邮局的绿车子路过,把她们捎回了家。到家门口,他把车停好,蹲下来帮她把链条装上,手冻得通红。

  念念在旁边说:"叔叔,你手流血了。"

  他说:"没事,叔叔手糙。"

  装好了,他站起来,搓了搓手,说:"黄姐,我带你和念念去吃碗馄饨吧。天这么冷。"

  那是七年来,第一次有人在这个下雪的傍晚,问她饿不饿。

  后来他常来。给念念修自行车,给念念扎小辫(扎得歪歪扭扭),念念发烧的夜里开车送她们去医院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到天亮。他从来不问她那个人是谁,也从来不说"等"。

  他只说:"今天想吃啥。"

  二〇一一年的春天,她答应了周明。

  答应之前,她上了阁楼,把那个铁盒子取下来,坐在地板上一封一封又看了一遍。七十九封信,最后那封邮件她打印出来了,夹在最里面。

  看完,她把盒子盖上,用胶带封好,放回原处。

  她没有举行婚礼,只请了两桌。周明给她买了个戒指,不贵,内圈刻了两个字:平安。她说这俩字好,比什么都好。

  念念那年七岁,改口叫了爸爸。周明红着眼睛应了一声,转过身去抹脸。

  此刻,排骨炖上了,厨房里漫出白汽。

  黄佳把手机放回口袋,端着汤碗出来。念念抬头问:"妈,谁的电话?"

  "没谁。"她说,"你刘叔家那边的同学群。"

  念念"哦"了一声,低头继续写作业。过了会儿,她又问:"妈,我亲爸……是什么样的?"

  黄佳愣了一下。

  她想了很久,说:"是个记性不太好的人。但他笑起来很好看,左边脸上有个窝。"

  念念笑了:"那你后来为什么不等了?"

  黄佳看着窗外。天快黑了,茉莉的叶子在风里晃,确实活过来了。

  "因为等待本身不一定有意义,"她说,"但等完了,人就该觉悟,安心过自己的日子。妈等了七年,一天都没有偷懒。所以后来我嫁给你爸,我心里是安稳的。"

  念念没太听懂,也没再问。她低头写作业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跟厨房里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
  黄佳站在原地看了女儿好一会儿。念念的眉眼其实很像他,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。这些年她一直在躲这个念头,今天第一次敢认下来。她想,也好。念念是从那七年里长出来的,那七年就不算白费。它留下了一个活生生的人,坐在她家客厅里写作业,会喊她妈,会为一次小测验紧张。

  她走过去,摸了摸女儿的头。念念没抬头,只是把肩膀往她这边靠了靠。

  黄佳走到阳台上。周明正拿着小喷壶给茉莉喷水,听见脚步声,回头冲她笑了一下。

  她走过去,挨着他站着。

 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,不知道是谁家办喜事。她忽然想起那句老歌里的词,她记了很多年:

  至少我对情对爱,全都不曾亏欠你。

  她想,这话说得真准。她这一辈子,爱过,等过,疼过,也好好活过。那七年不是白费的,那是她给自己的交代。

  "汤好了,"她说,"吃饭。"

  "哎。"周明应了一声,把喷壶放下,跟着她往屋里走。

  茉莉在身后轻轻晃着叶子,已经彻底活过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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