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百零六分

风之吻 情感故事 154

六百零六分-第1张图片-风享汇

  那年三月的一个下午,网吧里烟雾缭绕,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张婷芳突然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了我的校服外套里。

  "六百零六分。"她说。

  她的声音不大,像是不敢相信。屏幕上的数字白得刺眼,映在她眼睛里,一晃一晃的。

  她转过身看着我,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。"李峰,我们可以一起上大学了。我们可以一起吃饭,一起赚钱,一起买房,一起买玫瑰。"

  网吧里有人在打游戏,骂骂咧咧的。我什么都没听见。我只听见她说"一起"。

  那一年我们大四。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作之合。系里的老师上课点名,点到张婷芳就会笑一下,然后接着点李峰,好像这两个名字本来就该连在一起。她比我强,从大一就是。四级她过了,我还卡在四百二十分,她就每天晚上把我拽到图书馆,坐在我对面,用笔敲我的桌子。考研也是她撺掇的,她说你脑子不笨,就是懒,我盯着你,你肯定考得上。

  她盯了我两年。我考上了。

  正月刚过,她妈妈从老家打来电话。

  我在旁边听着,电话那头说话的声音很大,一句一句砸进屋里。妈妈说镇上的中学在招老师,离家近,有编制,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。她说婷芳啊,你爸身体不好,你弟明年也要上大学。

  张婷芳一直没说话,握着手机的手指一节一节发白。

  挂了电话,她坐在床边,半天才说了一句:"李峰,我妈说得对,我不该这么自私。"

  我说:"学费的事你别管,我想办法。"

  她说:"你想什么办法?"

  我说:"我去兼职。"

  我真的去了。网吧的灯还亮着,我在那台旧电脑上搜兼职,客服、问卷调查、话务员、送外卖。我一样一样记下来,第二天骑着二手电动车跑遍了大半个城市。她要去的那所学校,学费一年一万二,住宿费一千五。我算了一晚上,算出来的数字让我坐在床边发了一阵呆。

  最难的是辅导班。她有一门专业课没人辅导,急得整夜睡不着。我攒了两千块钱,跑了三家机构,最后一家承诺能给她安排一对一的老师。结果那位老师翻了翻她的成绩单,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说这个分数,你怎么好意思报我的班。

  我站在走廊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我说老师,她不是笨,她是缺人带。

  老师笑了笑,把成绩单推了回来。

  后来我开始送外卖。

  那是我人生里最具体的一段日子。具体到你必须记得每一个路口的红绿灯,记得哪栋楼的电梯要等四分钟。下雨天雨衣里全是汗,脱下来的时候能从袖子里倒出水。

  张婷芳在学校外面找了家咖啡店打工,一天站八个小时。她的手被蒸汽烫过一次,起了个大泡,她拍了照片发给我,说你看,像不像一颗葡萄。

  我说像。

  她说那你亲一口。

  我看着屏幕,笑了很久。

  那年暑假我一天跑十四个小时。第一个月到手三千八,第二个月五千八。我把两张工资条的截图拼在一起,发给她,说你看,我在进步。

  她回了我一个表情,然后说:"李峰,你别这么累。"

  我说不累。

  她被调剂到了上海。

  接到电话那天,她在图书馆的扶梯上,一边往下滑一边冲着手机喊,我考上了,我考上了。周围的人都在看她,她也不管。

  我站在顺丰的快递点门口,头顶是七月的太阳,晒得地面发烫。我听着她的声音,突然觉得这个夏天也没那么难熬。

  我说太好了。

  我说上海很好。

  我说你安心读书,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

  她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,说:"李峰,你也来上海吧。"

  我说好。

  我去了。顺丰的暑假工,白天分拣包裹,晚上跑夜宵外卖。上海的夜里灯特别亮,亮到我有时候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。我住在九平米的隔断间,墙皮掉了一块,我用外卖塑料袋贴上去。

  我给她发消息,说上海真好。

  她说你别骗我。

  我说真的,你看,楼多高。

  她没回。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段语音,说李峰,等这一切过去,我要好好跟你过日子。

  我听着那段语音,在九平米的房间里,蹲在地上,哭了。

  那场雨下得很大。

  上海八月的雨是从天上砸下来的,砸在雨衣上噼啪响,砸得人睁不开眼。我送完最后一单,手机在口袋里震。我以为是催单,掏出来一看,是她发来的照片。

  录取通知书。红色的封皮,被雨水打湿了一角,她的手指按在上面,有点抖。

  "李峰,我们熬出来了。"她说。

  我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笑得像个傻子。

  三天后我请了假,换了件干净衣服,坐地铁去她的学校。我想给她一个惊喜。我甚至在路上想好了见到她的第一句话。

  地铁站出口,人很多。我一眼就看见了她。

  她站在一辆黑色的车旁边,笑得很开心。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替她拉开了车门。

  我站在台阶上,没有动。

  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她发来的消息。

  "欣欣你辛苦了。"

  那不是我的名字。

  第二天,我去了那家咖啡馆。

  我站在落地窗外,隔着玻璃看她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面还是那个男人。她化了淡妆,穿着我没见过的裙子,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低头笑。

  我推门进去。她的目光扫过我,停了半秒,然后移开了。

  "这是王总。"她对面的人说,"我投资新品的老板。"

  她看着我,眼神平静得像看向一个陌生人:"这是我表哥家的孩子,来上海打工的,顺路过来打个招呼。"

  我听懂了。

  我点点头,说打扰了,转身走了出去。

  那天晚上王总加了我的微信。他说了很多,说婷芳这两年不容易,说她现在是一家公司的创始人,说他们正在谈一个新品的投资。他的语气很客气,客气得像在安慰一个失败者。

  最后他说:"李峰,她找了你很久。"

  后来的事,是张婷芳亲口告诉我的。

  她说,那天她考上的消息传回老家,她妈妈哭了。她妈妈说我闺女有出息。她说她等了我三天,等到的是我一句"我配不上你"。

  那条消息是我发的。在我看见她上那辆黑色轿车之后,我蹲在地铁站外的台阶上,一条一条删掉了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,删掉了她的照片,然后发了那句话,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。

  我以为那是成全。

  她说她疯了一样找我,找了整整两个月。后来她不找了。她开始拼命,读书,跑市场,写方案,被拒绝,再写。她从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实习生,做到能坐在谈判桌对面的人。第一家公司倒闭,她欠了八万块,白天上课晚上摆摊还。她还完了,又开了一家。

  "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?"她说。

  我说我知道。

  "不,你不知道。"她看着我,"我恨的不是你不要我。我恨的是你替我做了决定。那三年你一个人扛着,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,其实你是在告诉我,你从来没把我当成能和你一起扛的人。"

  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  "所以我要报复你。"她说,"我要让你亲眼看一看,被人当成外人是什么滋味。"

  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红了。

  那天她把一沓纸推到我面前。是她公司的股权说明,我的名字在上面。

  "这家公司有你一半。"她说,"四年的夜宵外卖,三千八和五千八,那件贴墙皮的外卖塑料袋,我都记得。你欠我的,我不要了。我欠你的,我用一辈子还。"

  我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
  她说:"你不是送外卖的吗?那正好,以后你给我送一辈子。"

  我们后来真的买了房。

  不大,八十平,客厅的阳台朝南。阳台上种了一盆玫瑰,是张婷芳买的,她说当年在网吧里答应过自己,要有一盆。

 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我会起来看看那盆花。它长得不太好,叶子有点黄,但每年春天都会开几朵。

 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,网吧里烟雾缭绕,她抓着我的胳膊说我们可以一起上大学,一起吃饭,一起赚钱,一起买房,一起买玫瑰。

  她说的每一件事,后来都成了真的。

  只是中间隔了一场雨,隔了三年,隔了一个我自以为是的决定。

  她现在还会在我看手机发呆的时候,用笔敲桌子。

  "李峰,你发什么呆。"

  我说没有。

  她说你又在想那些事。

  我说没有。

  她就笑,说你这个人,撒谎都不会。

  其实我在想,那年上海地铁站的台阶上,如果我走上去,叫了她一声,会怎么样。

  但我不想了。

  因为现在的日子,比我想过的任何一种,都要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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